等待
王想想/文
把一盆盆热腾腾的饭菜放进泡沫保温箱后,姨婆一如昨天的姿势——一手撑着头抵在大腿上,木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各种鸡毛蒜皮的小新闻。
我路过电视机,走向阳台,瞄了一眼电视里的内容,噢,和昨天差不多,无非是哪里的邻里纠纷啊,哪个可怜的老人被嫌贫爱富的儿子儿媳抛弃了,诸如此类。与其说在看电视,不如说姨婆是在寂寥中等待自己的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子归家。
姨婆的大半辈子都在温岭或在乡下的小村庄度过,只是在花甲之年随小一辈移居至大上海,偌大一个城市,除家人之外,竟没再认识谁了!
等待,成了她如今单调的生活中的常态。
约七点时,叔叔下班到家,手中提着一个大圆饼状的暗红盒子。“这是什么?”姨婆操着一口正宗的温岭方言问儿子。
“小龙虾。”
“啊?”姨婆年纪不太老耳朵已不太好,旁人不大声说话她是听不到的。
“小龙虾!”叔叔提高了分贝。一家人似乎早已习惯。媳妇是湖南人,喜辣,而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的姨婆烧的菜是清淡的。四斤小龙虾已一干二净,而四季豆、鲳鱼这些姨婆烧了又尽量省下给他们吃的菜几乎无人问津。
我在内心叹气,而姨婆把这口气叹了出来,然后默默地开始倒茶、洗碗等日常。
我想姨婆大概也是习惯了,在我来上海借住的三周里,这样的事就发生了三次。
我在上海学习期间,姨婆坚持每天朝九晚七接送我,生怕我走丢了。一天晚上,我们下学一起归来,走到小区后面一家洗头店门口,和姨婆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洗完头就回去。她犹豫了一下:那你识得路吗,这么晚了。
“没事的,我书包这么沉,姨婆你还是赶紧先回吧。”我每天带两个书包,一个放书本作业,一个放水、日用品等。每天姨婆都主动帮我拿那个放书与作业本的较沉的书包。
“那你小心点啊……手机开着……”即使是被关心的那一方,我还是禁不住为姨婆固执的担心弄得有些头疼,在我竭力劝说下,她终于松口了。
洗头店人很多,我等了一段时间才轮到。但我并不急,有智能手机在手嘛!
“嘿,嘿!”当我轻松享受愉悦地洗完出店门,怔住了,那不是姨婆的声音吗?转过身,真的是!她还站在原地,肩上还是我沉重的书包。
“我还是怕你找不到路,就站在这里等。”姨婆憨憨地一笑,腊黄且有老年斑与皱纹的脸上写满不好意思与关心。
我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口,我刹那间恨我的书包,为什么那么重!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
回去的路上,姨婆和我说道:“我一直在等你那小表弟会说话,然后去上学,这样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以安心回乡下了。唉,这里哪里好啊,在村里,我还能去集市和熟人聊聊天,这儿,我耳朵聋,谁都不认识……”
突然忍不住,鼻子就酸了。姨婆这半辈子似乎都是在等待,等待唯一的儿子长大,工作……等待两个孙子长大……等他们回家……我似乎看见她瘦削的肩上,是永远卸不下的沉重的负担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