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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6版:海潮

剪不断的情愫

  李杏/文

  贺季真说,“二月春风似剪刀”,河堤的柳,只待春工轻剪,便无处不是毵毵垂丝,袅袅绿波了。我还觉得,民间剪纸里的一双巧手也真有那二月春风的力量。案头铺着一尺红宣,如塞上荒凉的旷野,不生草木。这时,一把剪刀落在纸上,整整斜斜,疏疏密密,快哉好风!眼前即生出枝枝叶叶,丝丝缕缕,染就瓣瓣的芳华,分明是江南的花园了。但春光总会嫁与流水去了,纸上的花却是四时都不肯谢,要夜夜与你为伴。

  古人对剪纸怀有很深的寄托,他们相信小小的剪纸藏着让万物敬畏的神力,可祈福、辟邪,还能让走失在风中的孤魂认得回家的路,重归故土。《燕京岁时记》一书中记载,“端阳日用彩纸剪成各种葫芦,倒粘于门阑之上,以泻毒气”,端午这天,除了食角黍,插蒲剑,抹雄黄,系长命缕,人们还剪吉祥葫芦驱瘟护生,心思玲珑的女子,会在纸葫芦上系上丝穗作以盈盈的点缀。“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剪扫晴娘则关系到一家的生计、一年的收成,“六月乃大雨时行之际,凡遇连阴不止者,则闺中儿女剪纸为人,悬于门左,谓之扫晴娘”,于是虔诚的人们就剪出手执小帚的妇人像,穿上线绳挂在屋檐下,意为驱云赶雨、扫除阴霾,如此方能割麦、晒粮、插秧。

  对立春剪彩胜,对端午剪葫芦,对雨天剪扫晴娘,这是现代人渐渐忘记的习俗。但这门古老的艺术仍然在民间存在着,并有一代代的手工艺人守在边缘的位置,裁出他的影,他的梦,他的意志,裁出他立在山川草木前,与大地的一阵阵对话、对歌乃至对舞。

  以小见大、少胜多、以简驭繁是剪纸的精髓,在小的天地里,少的对象里,简的动作里,有着千万种想象。你说,闺阁前,与羁旅时的梅腮,一样不一样?渔民满载而归,与游子叶舟横笛的波浪,一样不一样?伴与儿童游嬉,与檐下衔泥筑巢的春燕,一样不一样?形或类似,意有无限,那薄薄的红纸片儿承载着剪纸人对生活的记忆和对人世的爱意,顺着一刀一笔,他享受着夜深,他创造了他的宝库,他走向了他的内心深处。试观剪纸上的那些锯齿纹、月牙纹、漩涡纹,是花,是眉眼,抑或是他自己?

  想起小时候见到的剪纸,多是过年时人们贴在窗上、门上,及灯笼上的团花,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却有着爆竹一声声的泼辣,像要落进千家万家,这是中国民间自古就有的贵气。我的家乡靠海,海山苍苍,螺号声声,海洋文化就成为乡人们创作时最主要也最直接的灵感。汪洋的鱼,网里的鱼,晒在门前竹架的鱼;渔汛的船,归来的船,行在海上逐浪的船;石屋、岛礁、大奏鼓……捉不完的童年鱼趣,剪不断的渔村往事,这些经历都盘结在海之子的骨骼里,流动在他们的血脉里,继之在某一时刻从他们的指尖上迸发出,获得新的语言,新的生命。

  剪纸是连接的艺术,每一条线都能与另一条线相平衡,相融合。它又不止是纸上每一物之间的连结,剪纸与诗歌,与音乐,及其他一切艺术也是相通的,便如幸田露伴所说的,“其外粗观之,全异;其内灵观之,亦同”。长年辗转于纸上的苦行者啊,你的身上也有无数条线吗?那是与山川江河、草木鱼虫的连结,与美的连结,与内心世界的连结。


温岭日报 海潮 a0006 剪不断的情愫 2018-08-21 温岭日报2018-08-2100003 2 2018年08月21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