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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剃头到理发的
时有风吹/文
离开家乡多年之后,我却经常隐隐地怀念那些剃头师傅们,他们曾经是我儿时生活的一部分,想起来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从儿时起,我对剃头就有很深的印象。记得南门的城门洞旁边有个剃头店,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咿呀”作响的木椅,墙上一面斑驳的大镜子,脸盆架上是千人共用的毛巾,脸盆也是,还有荡刀布、剃刀、推子、热水瓶。用店里的毛巾擦脸,有一股奇怪的类似碱水的气味,直到现在我还隐隐记得。
剃头的是一位比较年长的师傅,至于姓啥名啥已没了记忆。但我依稀还记得那时理发的情景:轮到我了,他取下搭在肩上的毛巾,利索地拍去椅子上的发屑,然后招呼我坐下。待我坐定后,抖动披布,不紧不慢地给我围上。随后,清脆明快的推剪声在我耳边响起,剪落的头发,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头发被推剪一圈后,寒光慑人的剃刀就登场了。我最怕剃刀了,当听到刀口在荡刀布上刮磨的“唰唰”声,我的脖子都会不由自主地缩紧。因为小时候,父亲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徒弟学剃头,师傅教他先用剃刀在冬瓜上练习,不一会儿,师傅让他去打水,他应了一声“噢”,将剃刀插在冬瓜上,转身去打水了。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学习期满,徒弟正式给人剃头。这时,师傅又叫他去打水,他又“哦”的一声,随手将剃刀插在人的头上,转身去拿水桶……
这当然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了,那时剃刀划破皮肤的事虽屡见不鲜,但再蹩脚的剃头师傅也是不会把人的头颅剖开的。我在剃刀下那个担惊受怕完全是多余的。
在店里,我们男孩子一律被剃成学生头,头顶以下的头发几乎都被剃去,下边露出青色的头皮,遇上天冷则凉飕飕的。那时,刚剃过头的男孩子都很难看,走在街上会被小伙伴嘲笑、捉弄。其实我每次都希望剃头师傅能将我的头发稍微留长一点,但很难,因为外婆总在他身边说:“短点、再短点。”她觉得不剃短就吃了亏,因为两个月剃一次,比一个半月剃一次,一年能省四毛钱。噢,忘了说了,当时我们剃头两毛一次。
那时,大人们剃头可比我们小孩子麻烦多了,比我们多上好几道工序,正襟危坐剃完头后,还要满脸泡沫躺在椅子上刮脸、剪鼻毛。那时,大人剃得最多的是光头、平头,但偶尔我也会看到个“大背头”。
给大背头理发,剃头师傅总是小心翼翼的,剪刀用得多,推子用得少。剪好头发后,胖师傅会用篦梳一般的东西不停地把他的头发往后梳,让他的前额显得更加光洁宽阔。大背头,只有吃公家饭的人才可以留。那时,大背头、中山装、左上兜插支钢笔,是干部的装束,走在我们乡间是很威风的。
到了我上中学的时候,也就是上世纪80年代末,在小镇的西门街,突然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很多发廊、美容美发店。那时,理发不叫“剃头”了,而改称“剪头发”。我从初中开始,就没再被外婆押着,去城门洞那儿理过发。我庆幸终于能摆脱那个难看的发型,可以自己做主,让头发哪里长点、哪里短点。但刚开始我一个人去理发店,心里总是犯怵,要来回把西门街走上两遍。一般情况我会找间不很显眼的店面,一个人灰溜溜地,磨磳着进去。
我挑的理发店,一般是顾客少的,正赶上理发的“老师”得闲。进去入座之后,没什么话可多说,问我剪什么头,中分,三七,四六?我当然选当时最流行的中分。理发“老师”立马给我围上围布,他(她)剪发的手法是娴熟和麻利的,而且用的是电推子,“嗡嗡”声中,大堆的头发就被推了下来。有时,发屑会掉进我的鼻孔和衣领里面,我会极力地忍着不吭声,因为我认为“洗、剪、吹”在那时是高高在上的新行业,“老师”也是些衣着时尚的俊男靓女,你在下面打个喷嚏或扭捏身子都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剪完了,去水盆边冲洗一下,不过常常不是热乎乎的水温,说不定时冷时热的,让你无法预料。记得我第一次躺在洗发椅上好紧张,脖子僵硬,给我洗头发的小姑娘一个劲地说:“放松,你要放松。不放松脖子,我这样抬着不好洗啊。”越说越难受,我差点当场就跑掉。但那次给我洗头的小姑娘,她的手指很是轻柔和麻利,这点让我很怀念。
从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镇上理发从两元钱,逐渐涨到了五元钱、七元钱。理发店也越开越多,他们在门前打出亮丽的灯箱广告,店里贴满各种发型图片,很多人为了选个好发型,不惜转遍整条松门街,有的人就到处打听哪个理发“老师”好,就固定在那里理。那时,在西门街和红楼路的路口,有间理发店十分火爆。这间店是一对兄妹开的,他们人长得漂亮,剪出来的发型也时尚,吸引了镇上许多人来理发。当时,供销社、水产公司等单位里的帅哥靓妹常常光顾这个发屋,剪发、染发、烫发,兄妹等三四个人一齐忙,都应接不暇。他们发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客人越来越多,兄妹俩就分开来开店,也就不断地搬家,搬到哪里,这些回头客就跟到哪里。后来,我也成了他们家的老主顾。因而,说起西门街的理发店来,我对那段历史记忆特别深。
进入新世纪,社会相互交融更加频繁,理发这个行业也随着社会大潮不断地变化。现在的理发店和过去的不可同日而语,虽然门口还是标志性的三色旋转灯,但内容不同了。各种发式应有尽有,各种新鲜名词不断变换,“发道”“发艺”“造型中心”“美容院”叫得我都有点晕。每次理发的时候,我都要定睛看一看是不是理发的,怕走错门,怕搞错里面的服务内容。
今年,我回了次老家,经过城门洞时,又看到了那个儿时的老剃头店。但里面那份我曾熟悉的祥和、安静不见了,理发椅子旁边没有了荡刀布,也没有满脸白色泡沫刮胡子的老人。它现在虽还是个理发店,但店面已换成了落地的玻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