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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不过一场告别

  本报记者 潘国志

  周日下午,是道别的时光。我们一家三口要离开松门,回到温岭,重新投入城市生活。儿子“巧克力”坐在安全座椅上,隔着车窗与奶奶道别,眼眶有些湿红,小嘴巴瘪了瘪,似乎要哭。好在母亲再三宽慰,才没有哭出声来。

  道别的时光很短,车辆很快驶上石松一级公路。正专心开车,“巧克力”突然说,要停车尿尿。正巧车子经过加油站,就顺道拐了进去。抱着他下了车,岂料刚一落地,他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我不要和奶奶告别,我要在松门。”伴随着眼泪,是“巧克力”的哭诉,他甚至要扭头步行回松门去。

  无论我怎样哄劝,“巧克力”都不肯停止哭声。还是妻子有办法,见状和他讲起了道理,并许诺周五傍晚再来松门,“巧克力”才破涕为笑,重新上车。想来上厕所的呼声,只不过是一句托词。

  坐在车上,“巧克力”再度“发难”:“我不要告别,我就要和奶奶在一起。”妻子又哄了一番,他才贴着椅背,渐渐睡去。

  没有人喜欢告别,可人生总会面临许多告别,小到周末的告别,大到生死的告别,虽不情愿,但不得不面对。

  小时候,父亲在外讨海,母亲外出做小工,家中无人,只得将我寄放在外婆家。于是,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光,我基本上都是在外婆家过的。

  一天正值周末,外婆要重修院落,需要去岩仓中采石,就将我带在了身旁。那时,我年少贪玩,趁着外婆不备,匆匆爬上岩仓,结果一个不慎,从岩上摔落,额头碰到岩角,立即血如泉涌。

  外婆听见我的哭声,赶紧冲过来将我抱起,往村里的小诊所跑去。一路上,我闻得到汗水与血水交织的味道,也感受得到外婆着急的喘息声。

  包扎完毕后回家,外婆被外公一顿好生责骂。望着外婆愧疚的眼神,我五味杂陈,心里不知怎么形容。

  打从那时开始,我和外婆的关系,又亲近了许多。

  上学期间,每逢父亲出海归来,母亲也会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家小聚。但每一次小聚,对我而言,都是一次痛苦的经历。人生往往如此,和一些人相聚,意味着要和另外的人告别。

  母亲来接我时,外婆总会挥着手,说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可我连这几天的分开,也忍受不了,从外婆家院子出来后,就已哭成了泪人。

  短暂的小学时光中,类似的告别,总会让人歇斯底里。

  上了初中高中,和外婆重逢的时光越发短暂,处在别离的时光,就更长了。

  一个周日下午,为了准备晚自习,我照例在下午3时左右上了公共汽车。那时,外婆恰巧从旁经过,从车窗外望到了我。我遥遥地喊了声外婆。

  其时车子已缓缓启动,只见外婆四下张望,突然冲到一个摊贩前,挑了两个茶叶蛋,灰蓝色的布鞋不断跳动,很快就跑到我的车窗边上。她吃力地举起手中的茶叶蛋,往车窗里塞,边塞边朝我说,车上带着吃。车子渐开渐快,外婆的身影也被抛在后头,我伸头出窗,只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久久立在原地。

  工作后,我投身营销行业,只身留在嘉湖地区。每逢节假日,都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回家的日子,就更少了。

  有天深夜,母亲突然给我来电,说外婆得了重病,怕是不行了。一夜无眠,次日一早,我正赶往车站,母亲又给我来电,说外婆已经过世了。

  坐在出租车上,我泪如泉涌。

  经历了千百次的告别,我最终没能赶上最后的告别。

  车子停稳,儿子依旧沉浸在梦乡中,通红的眼眶,仿佛仍在为短暂告别诉说不甘。

  也许,只有等他长大,经历了千百次的告别,这短暂的告别,才不会让他如此痛彻心扉。

  千百年来,中国人喜谈生,讳言死。原因,无非是人生最大的重逢,莫过于生,最大的告别,莫过于死。人人皆渴望相逢与厮守,人人皆不喜告别。

  但人生,本就是一场告别,从出生那刻起,我们不断经历着告别:友人一别就各自天涯,再无后会之期;父母青丝渐白,我们永追不上;夫妻约好厮守一生,却总有先来后到。

  直到最后,我们与世间进行最大的告别。但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和每一份挥之不去的感情作别。

  我突然想起,似乎,刚刚离开时,我忘了与母亲告别。

  下个周末,再见面,再告别,哪怕只是道一声珍重也好。我也要记得,好好珍重每一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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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场告别
2017-06-02 温岭日报2017-06-0200006;温岭日报2017-06-0200016 2 2017年06月02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