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胃记
叶海鸥/文
“终于熬过了最煎熬的一个月。”罗爸和我并肩站在落地窗前,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是啊,2026年的8月总算是过去了,那段惶恐惊悸的时日,终于消散在9月初秋的微风里。眼下,只余细水长流的“养胃”时光。
养胃期,天天是流质、半流质或软烂食物,烹饪只取蒸、煮、炖,少盐无油。七周零四天过去,嘴里几乎淡出一只鸟来。红烧肉的喷香,秋刀鱼的细嫩,乌饭麻糍的软糯,还有温岭泡虾、嵌糕……这些人间烟火在脑海里盘旋了千百遍,却也只能止于想象。想起往日网购了美食雇人吃、自己看个热闹的荒诞事,如今这竟成了我独有的“享用”方式——在淘宝上一回回浏览,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
好在,总算等来了些许“解禁”的信号。8月8日晚,独自美滋滋地嚼着花生糖,糖的甜味、花生的脆香,仿佛直到梦醒还在嘴角萦绕;8月22日晚,五仁苏子月饼破了戒,哪怕同事说热量高,我也甘之如饴,毕竟对于甜品,我向来是零抵抗力;9月7日晚,那口藏着咸菜炒面、红烧肉的馅饼,更是慰藉了空荡许久的胃。而今想来,待彻底过了禁食期,必要将那些念想已久的美味一一摆开,像吃流水席般尝遍。若再有人为减肥而节食,我大约是要与之绝交的——不懂品味美食,不足以谈人生。
养胃的日子,口腹受限,心却被周遭的暖意裹着。罗爸的同事郭老师爱钓鱼。小城人都说,鲫鱼汤最养术后伤口。8月起,他的垂钓便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使命。电话那头总说:“得了一条半斤的鲫鱼,不错。”罗爸便乐呵呵地拎个脸盆下楼去接。其实他半日辛劳,往往就这一两条收获,却全数进了我家的灶台,自己只带着空钓竿回家。
年轻时的同事FXY夫妇,平日里非必要不联系,情谊却从未隔断。9月8日晚接到电话,他们笑说:“看微信运动,你这段时间每天才一两百步,觉得不对劲。”原来,一个人的关心,可以细致到步数的波动。电话里聊了近一个小时,像往常一样,没有寒暄,只有家常,仿佛从未分开。
还有LZ,沉寂月余后发来微信,执意要来看我。我婉拒了,笑说等不再半饥饿、状态如初再聚。她懂我的心思——“瘦黄花”的模样,终是有些违了往日的“优雅”。她便不再坚持,只陪我闲聊,话题轻轻巧巧,避开了手术的沉重。这份懂得,无须多言,是最好的体贴。
身体的困顿,反倒让日子慢了下来。翻出搁置许久的尼采自传《瞧!这个人》,竟读到了关于“胃”的妙论:“沉默就是缺陷,强吞下异议的事情肯定会产生不良的性格,这甚至会损坏肠胃。”原来,精神上的消化不良,竟会反噬躯体。这如利刃般剖开了我长久的伪装。母亲离去的这两年,我将蚀骨的痛死死捂在心中,不愿示人,唯恐让爱人的晴空产生阴霾。外人眼里,我依旧嬉笑幽默,可胃却瞒不住。主治医生也说,胃病多因心结。尼采说“记忆是化脓的伤口”,我那未曾释怀的思念,终是化作了躯体的病痛。
不过,尼采也给了良药:“粗鄙是最有人情味的反驳方式。”这“粗鄙”并非低俗,而是拒绝伪饰,保有生命最真实的底气。既然郁结,便该痛快疏解,允许自己偶尔“粗鄙”,允许情绪流淌。不表达,不陈情,负累积在胸中,自然损了肠胃。气顺了,胃也就舒展了。
“接下来好好调养,你会和从前一样。”罗爸在耳边轻语。他懂我的痛,也欢愉我的新生。
举目望去,河对岸的黄山栾树,枝头已缀满粉色小灯笼,娴静雅致。我想,这便是栾树最美的时刻。我愿做那窗前的栾树,静立秋风中,不言不语,便十分美好。今秋虽略显憔悴瘦弱,但胃在愈合,心在舒展。那些曾强行吞咽的伤与痛,且随秋风散去。再过一两个月,待金秋时节,我必临风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