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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那次赶集走散

  泽润/文

  赶集的物资交流会,是我童年最盛大的热闹,也是我心里一段忘不了的慌张。

  交流会不是年年都举办,院里的大人小孩,年年都盼着这场盛会。那时候出门没有车子,全靠双脚走路。出门之前,母亲蹲下来,攥着我的手叮嘱:“人多,跟紧我,别乱跑。”我使劲点点头,母亲才带着我出门。

  去往集市的路两边都是田地,四面八方的人往这边赶。有的人肩上挑着货,有的人手里提着东西,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满是赶集的欢喜。

  一进集市,人山人海,挤得挪不开脚步。年纪小小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耳边到处都是吆喝声、说话声,满眼都是新鲜玩意儿,心里又新奇又兴奋。

  街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烟火气十足。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样样都有。集市上还能见到补缸补碗的手艺人,破了的大水缸、打碎的茶缸,经过一番忙活,抹上修补材料,就又可以接着用,看着特别神奇。还有摊位摆满过年用的春联、年画,红红火火,看着就喜庆。亮闪闪的小镜子摆在摊子上,引得姑娘们停下脚步来挑选;五颜六色的轻薄镂空纱围巾,大姐姐和阿姨们对着镜子比来比去。

  不远处的书摊跟前特别热闹,大大小小的孩子挤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或蹲着或站着看小人书,安安静静看得入迷。

  还有纸扎的小蛇、青蛙,做得格外逼真。纸蛇吐出红红的蛇信子,看上去跟真的毒蛇一模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怵,赶紧躲到母亲身后。不少小朋友拿在手里互相捉弄吓唬同伴。也有纸扎的长龙,用图钉衔接起来,手指轻轻一碰,身子就晃晃悠悠。

  还有一种“十八变”玩具,两根小棒子拿在手上,红黄绿颜色层层渐变,随手一转,一会儿团成圆球,一会儿扭成别的模样。好多小朋友排着队挤在摊位前面等着买。

  万花筒也格外新奇,轻轻一转里面的花样就千变万化。还有皮面摇摇鼓,一晃就叮咚作响,响声清脆好听。我望着万花筒和摇摇鼓犹豫了好久。母亲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轻声跟我说“只能选一样”。我纠结半天,恋恋不舍地放下万花筒,选了那只摇摇鼓。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街角一个吹糖人的小摊。做糖人的师傅一双手十分灵巧。温热软糯的麦芽糖在他手里揉捻、吹气、拉扯、塑形。圆圆的糖球几番摆弄,就变成一只活泛的小老鼠,模样弯弯的,就像偷油吃的样子。旁边围着一圈小孩,捧着糖老鼠舍不得咬,只伸出舌尖轻轻舔糖衣。那一丝甜,是童年简简单单的快乐。

  集市上的吃食更是琳琅满目。瓜子、炒豆、红薯条、酒心糖摆满台面。还有一块块的炒米糖,米花用糖黏合在一起,表面撒着红红绿绿的蜜饯丝。小摊上的豆腐脑热气腾腾,小孩子捧着小碗吃得不亦乐乎,嘴角、脸颊沾满了白白的豆花。冰糖葫芦一排排插着,孩子们咬下红彤彤的糖壳,糖浆粘在嘴唇与下巴。刚炸好的油饼、油条热气腾腾,香味四处飘散。

  人群当中,一双鲜亮秀气的红皮鞋闯进我的视线,在一堆杂物里格外扎眼,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去看。我盯着那双红皮鞋越看越挪不动脚,手指不自觉地松了。等我再回头,身边全是陌生的腿,母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被人潮推来挤去,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大声喊“妈妈”,可喧闹的集市盖过我的声音,没有人回应。害怕和无助一下子涌上来,我放声大哭,被人挤得踉踉跄跄,眼泪糊了满脸。

  在家时母亲交代过,万一走散千万不要乱跑,站在原地等候。可慌乱当中,我早把叮嘱丢到了九霄云外,只顾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到处乱钻。

  万幸碰到相熟的邻居阿姨,看见我满脸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拉住我,好好安慰我,牵着我往家的方向走。

  半路上,我遇见了焦急到处找我的母亲。她的头发被人群挤得乱糟糟的,也顾不上打理,满脸都是焦急。看见我的那一刻,我扑进她怀里大哭。等缓过劲来才发现,脚上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潮挤丢了,光着的那只脚的脚底沾满了踩碎的瓜子壳。母亲蹲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我的脚底,然后重新攥紧我的手。

  那次赶集走散的经历,我记了许多年。

  后来再去赶集,母亲总会紧紧攥住我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集市上的麦芽糖香、豆腐脑的热气,还有那一双再也找不到的红皮鞋,全都藏进了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