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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跪在砖地上的 那双手

——忆金肖荷老师

  金宗炳/文

  1959年暑假,天热得发黏。快到下半年开学那几天,我整个头顶和膝盖上,全烂开了带脓的疱疹,看着就叫人反胃。家里穷,没处去治,父母也只当是热毒,由它去。

  第一堂语文课,走进来一位刚从师范出来的大姑娘。她站定,自报全名:“我姓金,金肖荷。”——那年月老师一般只说个姓,她偏把名字念全。后来才晓得,这位金老师同我五百年前是一宗。她兼我们二年级班主任,又严,又疼人。

  放学后她把我留下,用凉开水化了明矾,先把头上脓疮轻轻拭净,再跪下来给我两个膝盖也擦净,蘸了紫药水,一处一处点上。连着一个星期,每天散学都是这一套——像家里老人伺候小的。没多久,疮全收了口。如今回头想想,那一年要是没她这双手,我怕是要顶着个不长毛的癞壳过一辈子。从此对她又敬又怕——可那时候小,只当老师都该这么管你,不晓得有些手替你搭过一回,这世上是不会再有人白搭第二回的。

  后来我当兵回来,托人打听金肖荷老师的下落,大家都不知道她的情况。再后来,我从学校调到县委报道组专职从事新闻工作,无意中向方城小学金肖莲老师打听,原来金肖荷是她的妹妹,等我托到准信,她已经不在了。

  她当年那一份不记账的母爱,我到底没赶上还上一分。

  她疼我时像家人,严起来也是真不含糊。

  某天中午放学前,各自然村学生先在操场合队,每队派一名高年级学生领队,听完值日老师讲话才能带出去。我矮,排在六年级陈学正后头。陈学成了新屋自然村的队长,手里捏着这点小权,看谁不顺眼就朝值班老师一戳,谁就吃不了兜着走。讲话还没开始,我手痒,往后拽了一下陈学正的衣角。他扭头就朝金老师报告:“报告金老师,你们班金宗炳滑调皮捣蛋。”“站到队前,面朝大伙,站好。”金老师声口一下就硬了。

  换作平时,站一阵等队伍散了也就算了,可这回她没松口。全队走光了,她还立在那儿:“金宗炳,跟我到办公室。”我低着头蹭进去,心想这下要留堂了,还要不要给人留脸面。

  肚子里早空了——遇上灾年,食堂发饭票,一天三顿都是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早上家里分我半小碗,又拌了两把炒细糠,到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趁金老师去挪凳子的空当,我猛地转身,赤脚蹿出办公室,没命地往一公里外的家跑——几步一回头,她竟真追出来了。逃进灶间捧起半碗薄粥,一头钻进菜园蹲下就灌。

  不一会儿,金老师在院门口喘着气喊:“金宗炳爸,你家宗炳逃回来了。”父亲赶紧迎出去赔不是。她站在门槛外头没再多训一句,只把追出来的那点气收了收,像是来还我一碗粥的体面。后来才晓得,是堂弟金宗仁指了路,把老师送到门口——那是后话,我当时在菜园里只管把糠粥咽完,心想这下吃饱了,回去随她怎么说都认了。

  就这么一点事,她追了一路。从那以后,我在金老师跟前再没敢耍过半分。

  金老师走了,菜园里那半碗薄粥我记了一辈子,可她跪在砖地上替我点紫药水的手,更没敢忘。后来我也教过别人,也写过别人,轮到要还的却早没人接了。金老师,教师节又到了——明矾早没了,紫药水也早不卖了,我拿什么报答您那双手。这世上的明矾会干,紫药水会过期,可那双手的温度,在我身上烙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