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新/文

　　“今天有没有去落市？”温岭人从这句问候开始了新的一天。我喜欢“落市”，小时候跟着父母去是为了能吃上一碗“豆腐生”。现在去主要是去买菜。

　　“落市”必须到有“市日”的地方，几十年来，“市日”的排期早已约定俗成。同一个集镇的市日，间隔不会少于五天；周边乡镇集市，全部错开排布，不会撞日子，商贩可以顺着一个个乡镇轮流赶市。

　　每逢市日，天不亮小商小贩们都在指定的地方支起摊，摆上待售的物品，有鸡鸭鱼肉、海鲜水产、时令蔬菜、传统美食、水果特产、电器农具、衣裤鞋袜、针头线脑、古玩珍藏，只要是人们用得到的、想得到的东西基本都可拿来交易。

　　我起不了早，一般早上七八点钟才去“落市”，那时早已人声鼎沸，九十点钟就达到高潮，然后慢慢消退，中饭前后就逐渐冷清，市日也就结束了。小摊小贩们收拾东西回家，明日将奔赴下一个集镇继续“市日”。

　　老百姓喜欢“落市”采购物品，主要是图个新鲜便宜。新鲜那是肯定的，便宜的原因是摊位费往往只需三元、五元，而且大多数农产品是自产自销，吃不完也难保存，农户觉得稍有薄利就卖了。

　　“落市”的一大特色就是买什么东西都可以讨价还价，比如说这个青菜，你问：“青菜多少钱一斤？”摊主说：“三元钱。”

　　“两元卖不卖啊？”

　　“太便宜了，不够本。”

　　“2.5元行不行。”

　　“好吧。”摊主犹豫一下说。然后就成交了。

　　我以前也还过价，争那三毛、五毛的，觉得天经地义。直到前些年，有个朋友的父亲将一块自留地让给我种植。我亲自除草、翻地、整垄、播种、施肥、治虫、浇水、搭架，还要防台风等灾害，深知有点收获是很不容易的。农户总是将品相好的拿来卖，差的留给自己吃，赚的都是辛苦钱。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还价了，甚至还可以往上加一点。比如结算后是4.8元，摊主说给4.5元就好，我便说：“凑个整数，五元吧。”摊主一愣，笑着说：“你真是个实在人。”然后拿几根葱或蒜塞给我，绝不让人吃亏。

　　说实在的，我喜欢“落市”，喜欢集市上人山人海，喜欢听商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还价声。

　　碰到熟人递支烟，互相寒暄：“最近做什么生意？哪里发财？”女人们则关心对方的家长里短，譬如女儿是否婚配、老人是否康健等。

　　道别时会告知对方哪家摊位的海鲜鲜活美味，哪个商贩的蔬菜价廉物美，并邀请对方有空来家里玩。

　　太阳升高了，人群渐渐散去。我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原来是一个熟人在角落摆摊，他从箩筐里翻出两个番茄，硬是塞进我的袋子里：“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袋子里装的不只是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情。

　　“落市”不只是买菜，更是温岭人最朴素的生活仪式，藏着人间烟火，也藏着心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