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无声处,自有尊严的重量
——电影《隐入尘烟》观后感
李虹/文
《庄子·大宗师》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世间最动人的相守,大抵便是这般相濡以沫——鱼儿在绝境中以唾沫相互慰藉,而人间,亦有这样于苦难里彼此托举的真情。看完由武仁林和海清领衔主演的电影《隐入尘烟》,心底被一股沉沉的钝痛填满,那份属于底层小人物的温柔与悲凉,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影片将镜头对准西北苍茫贫瘠的土地,讲述了两个被原生家庭抛弃的孤苦灵魂的故事。老实木讷的农民马有铁,一辈子活在家人的忽视与利用之中;身有残疾的曹贵英,自幼受尽嫌弃,活在旁人的冷眼之下。两个无处安放的生命,被家庭草草拼凑成夫妻。原本毫无感情基础的组合,却在一粥一饭、春耕秋收的烟火日常里,生出惺惺相惜的暖意。他们抱团取暖,彼此体恤,从陌生疏离走向相知相守,在泥土与风霜之中,经营起属于两个人的小小天地。影片不仅铺展了一对底层夫妇坎坷的人生轨迹,更撕开了现实的一角,让我们看见底层小人物要承受的命运重压,也看见苦难之上,依旧蓬勃生长的纯粹与赤诚。
本片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却借一段段朴素直接的对白,道尽命运的无奈、人性的冷暖,细细品读,句句叩击人心。
“被风刮来刮去,麦子能说个啥?被飞过的麻雀啄食,麦子能说个啥?被自家驴啃了,麦子能说个啥?被夏天的镰刀割去,麦子能说个啥?”
一段旁人眼中似乎疯癫的呓语,深深烙印在马有铁与曹贵英的记忆里。年少时,善良的二人都曾给说这话的疯子送过馍馍,也正是这份骨子里的良善,让两个孤苦的人走到一处。麦子,正是对底层普通人的隐喻。就像马有铁与曹贵英,任由命运的狂风肆意揉搓,被生活百般磋磨,大多时候只能沉默承受,如同土地上无声生长、又无声遭受侵害、再无声被收割的麦子。这个贯穿全片的意象,是千千万万沉默者的写照。
“铲掉就铲掉吧,啥人有啥人的命数,麦子也一样,它也有它的命数,还不是到了夏天,让镰刀割掉了。”
春播之时,贵英不小心铲掉一株麦苗,马有铁轻声劝慰。这看似是叹惜一棵麦苗的宿命,实则是他对自身命运的叩问。半生受尽磋磨,他早已看惯世事无常,话语间藏着底层人无力反抗命运的悲凉。
“看谁第一眼,就把她当成自己妈妈了!”
小鸡破壳而出,马有铁指着雏鸡对贵英说。终身无法生育的贵英,一辈子不曾体会过为人母的温暖。简简单单一句话,唤醒了她心底沉睡的母性。望着叽叽喳喳的小鸡,她眼里盛满柔软的慈爱,那束微光,是灰暗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我给你种了个花儿,做了个记号,你跑到哪里都丢不掉了。”
没有娇艳的玫瑰,没有盛大的仪式,马有铁捏起麦粒,在贵英的手背上印出一朵小花。这是属于庄稼人最笨拙也最厚重的告白。粗粝土地生长出来的爱意,朴素而厚重。贵英轻轻摩挲手背上的情感“烙印”,心底翻涌的,是从未拥有过的被珍视的感动。
“我咋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家,还能睡在自己的炕上!”
为了一万五千元的拆迁补贴,马有铁的旧屋被亲兄长强行拆掉,手足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可他没有沉沦,靠着双手,一砖一瓦盖起一间简陋却完全属于两个人的房子。搬进新家的那一晚,贵英由衷感慨。从前的她,连堂堂正正活下去都近乎奢望,更别说能感受到家的温度。这间泥土筑起的小屋,成了他们在薄凉世间的避风港。何为家?家从不是华丽的屋舍,而是能够安放内心、有人相依的归处。
“还是草编的驴好啊,它不吃草,也就不被人使唤。”
贵英亲手编了一头草驴送给丈夫,马有铁望着这只草做的牲口发出一声叹息。他如同相伴多年的那头驴,一辈子埋头劳作,任人驱使。他怜惜驴,实则也是在怜惜自己。
“马有铁是个谁啊?”“可能是马老四吧?”“哦,熊猫是国宝。”“马老四也成国宝了?”“他不是国宝,是熊猫的血。”
村里富豪张永福患重病急需Rh阴性熊猫血,全村只有马有铁血型匹配。村民的几句闲谈读来令人心生寒意。被众人记起,不是因为尊重他这个人,只是看中他身上可供索取的血液。底层小人物的渺小与被动,在此展露无遗。
“张永福也还得人救吗,我说这些日子不见面,才在城里躲着呢。应该救的是我们,他今天应该给我们发地租钱和工钱呢。”
同样的场景里,一句村民的吐槽撕开现实的假面。张永福一家压榨乡亲、拖欠地租工钱,却心安理得地希望马有铁无偿献血救人。贪婪虚伪的剥削者形象跃然纸上,更衬出底层百姓生存的不易。
“罐罐里的开水都冷了好几回了,换一回,等不来,换一回,你不来了。”
寒冬的夜里,马有铁迟迟未归,贵英揣着一罐热水,守在村口苦苦等候。寒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却依然紧紧捂着怀里的热水。看见归家的丈夫,简单的一句话,道尽漫长等待里的惦念。物质上他们一贫如洗,精神世界却因彼此的惦念变得丰盈。
“放你走都不会走,让人使了大半辈子了,还嫌没使够吗?真是个贱骨头!”
贵英意外落水离世,熄灭了马有铁世间全部的念想。他变卖全部粮食,一笔一笔还清欠款。纵使命运待他万般刻薄,贫穷的底色之下,他依旧守着欠债必还的做人底线。他解开相依为命的驴,想还它自由,驴却迟迟不肯离去。马有铁带着悲戚说出这番话,哪里是在骂驴,实则是在叹自己——一辈子任人驱使,挣脱不开命运的枷锁。被放走的驴依旧折返,恰恰隐喻小人物终究难以逃离苦难的宿命。
整部影片,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没有苦尽甘来的圆满。马有铁与贵英,就那样在尘土之中,过着满是风霜的苦日子。他们极少哭诉命运不公,始终凭着双手默默与苦难对抗。影片上映后,关于其是否将苦难“美学化”的讨论不少,抛开这些争议不论,马有铁与贵英身上最动人的,是那份在极致困顿中依然完整的尊严——不偷不抢、欠债必还、待人温厚。这种沉默中的坚守,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贵英离去之后,世间无可留恋。马有铁望着爱人的遗像,吃下那枚一直舍不得享用的鸡蛋,饮下农药,追随爱人而去。当初摁在手背上的麦粒小花,成了二人相约来世重逢的印记。他们从尘埃中来,最终也隐入尘烟。纵然生命卑微如尘土,但彼此相守生出的爱意,刻在骨子里的良善与尊严,不会随肉身一同消散。这或许就是那句“相濡以沫”最沉痛的注脚:他们没能相忘于江湖,而是在这方寸泥地里,把彼此活成了全部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