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摊开生活的全部模样
——重读《阿勒泰的角落》
点点/文
读李娟的时候,我总在想,她是怎么做到的——让人笑,又让人哭。不是放声大笑,也不是痛痛快快地哭,只是笑着笑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抵住,软了一下。后来我读到“雪兔”,觉得它那么小、那么弱,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李娟却说:兔子其实是勇敢的。我一下愣住了。
《阿勒泰的角落》,写的是李娟十九岁那年,跟着家人在新疆阿勒泰山区开裁缝铺的日子。那时,李娟和她的家人跟着牧民,从这个牧场搬到那个牧场。帐篷会漏风,河水会在夜里悄悄结冰,有人骑着马,走上好几十公里,就为了来买一袋盐,或者补一条穿破了的裤子。书里还写到一只雪兔,这成了贯穿全文的隐喻。日子清苦得让人心疼,可我读着读着,嘴角就会忍不住翘起来。
她写有人拿三只鸡来换裤子。她问人家,家里鸡少了,你公公看不看得出来呀?对方说看不出来。她又问,家里鸡很多吗?对方说多得很。五十只?一百只?七只。七只鸡,少了三只,你公公还看不出来?读到这儿,我总会笑一下。但笑过之后,我才恍然,那是怎样忙乱的日子呢?
她写自己做拉面。面团一拉,断了;接起来再拉,还是断。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面条“啪”地掉到锅子外头。最后只能揪一揪,扯一扯,拍一拍,胡乱下到锅里,煮出来一锅奇形怪状的阿猫阿狗。我一边替她着急,一边又忍不住笑。那个陌生男人,靠在门框上,就那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吃完一碗面,他便悄悄地走了。笑声落下去之后,那荒寂冷清的小村落,反倒在我心底,留了一阵空落落的风。
还有那一缸金鱼。在那么缺水、那么荒凉的旷野里,她们养着一缸鱼。讨价还价僵持不下的时候,她就请顾客来看金鱼。“像是这世上没有的一种花朵”,细致的鳞片在水波回旋处闪烁,世上永远没有一种宝石能够发出这样的光芒。我读着,只觉得惊艳,可转念一想,心里就软软地疼了一下,不过是养在四处漏风的帐篷里的一缸金鱼,竟如此珍贵。
好笑和心酸,在李娟的文字里,从来就不是两件分开的事情,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她写窘迫,却并不刻意渲染疼痛。她写拉面折腾五个小时全部扯断,而不是一味地诉说饥寒困苦。她先把苦难轻轻地翻了个面,露出一层诙谐的外壳给我看。那外壳其实薄得很,我一笑,它就破了,里面真实的生活便静静地袒露出来。
她始终站在生活里面,不高高在上地总结什么大道理,也不刻意去升华苦难。好笑,是贴着我的脸的好笑;动容,也是从我心底最深处自然地生长出来的。她很少抱怨,不是假装生活不苦,而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如何把日子对付过去上,而非反复地说自己有多难。
文字的节奏里,也藏着她的秘密。写拉面的时候,句子短而急促,揪一揪、扯一扯、拍一拍,我跟着她的字,都能感受到那份手忙脚乱。待到写雪兔,笔触忽然就慢了下来:“那只兔子,如何孤独地在黑暗冰冷的地底下,忍着饥饿和寒冷,一点一点坚持重复一个动作,通往春天的动作。”快的地方,就引我发笑;慢的地方,我的心便沉沉地落下去。她就那样带着我,穿行在苦与乐之间,像走在一条窄窄的山路上,左边是悬崖,右边是花海。
李娟说过:“大约也因为从小生活动荡,才更贪恋宁静与一成不变;因为历经暴力,才更愿意描述平安与温柔;因为悲伤,才敏感于喜悦。”
这大约不是技巧,而是她看世界的方式。困苦是真,好笑也是真;荒凉是真,光亮也是真。她不偏执地站在哪一边,只是坦然地摊开生活的全部模样。苦难只是底色,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人间善意里,落在那顶漏风帐篷里,金鱼闪动的微光上。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在心里问自己:她怎么就不怕呢?为什么她敢把那些笨拙的、狼狈的、卑微的时刻,摊开给世人看?
这份坦荡,深深触动了我。我也曾经在街边给人缝缝补补。寒冬腊月,坐在户外,双手冻得通红,低着头,缝裤裆收一块钱,修裤脚收一块五,换拉链收两块钱。有路人经过,我就把头埋得更低,满心觉得丢人。坐在街边做这些零碎的活计,在我眼里,全是卑微。这些事,我藏在心底,像藏一道疤痕,不敢对人说起。
可李娟写了。她坦然地写下底层生活里那些狼狈不堪的瞬间。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并非全然无畏,只是更想把真实的日子记下来。那些我羞于启齿的片段,在她笔下,也可以成为干净的文字。原来蹲在街边缝补衣物的底层人,同样值得被书写;那些我藏起来、不敢示人的时刻,也可以摊开来,晒一晒太阳。
真正打动我的,不只是阿勒泰的漫天风雪,也不只是作者优美的文笔,还有她难得的勇敢——她敢写下我不敢落笔的生活。我也曾为生活低头缝补,却始终不敢把那段经历诉诸文字。而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才发觉:她说的也许不只是兔子,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