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夜,蒲扇摇来一生温情
曹景瑜/文
上世纪70年代的夏天,是滚烫且执拗的。没有空调送出的习习凉风,没有电扇转动的“嗡嗡”轻响,只有一轮滚烫的烈日,晒得泥土发烫、老屋发烫,连晚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漫长的白日熬尽,但夜幕降临后,酷暑依旧死死裹着人间,不肯散去。
小时候的夏夜,最难熬的就是睡觉。老旧的木质房屋,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白日积攒的热气全部锁在屋里。竹编的凉席被白日的余温烘得滚烫,身子一贴上去,便是一阵燥热的灼烧,黏腻的汗水瞬间浸透衣衫,粘在背上、脖颈上,小小的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躁又委屈。
可年幼的我不知,我的盛夏清凉,是母亲用一整夜的辛苦,一点点替我换来的。
天黑熄灯,全镇陷入寂静,唯有蝉鸣聒噪,热浪翻涌。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却被热气扰得无法安睡。母亲便坐在我的枕边,握着一把陈旧的蒲扇,轻轻摇了起来。那是一把普通的蒲扇,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微微卷曲,扇面带着常年摩挲的温度,却在母亲的手中,摇出了整个童年最温柔的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蒲扇起落的“哗啦、哗啦”声,轻轻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风不大,柔柔的、缓缓的,刚好拂过我的眉眼,吹散我周身的燥热,哄着我慢慢阖上双眼。我在断断续续的凉风里,懵懂入睡,睡得安稳香甜,全然不知身后的人间酷暑,更不知母亲的彻夜辛劳。
夜深露未凉,热气依旧肆虐。竹席吸满了暑气,哪怕摇着扇子,躺久了依旧会变得滚烫。每当察觉到我又开始翻身、蹙眉,睡不安稳,母亲便会停下手中的蒲扇,端来一盆凉凉的井水。她拧干那块干净的粗布毛巾,俯身弯腰,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着滚烫的竹席。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我的睡梦,从床头到床尾,一寸一寸,细细抹遍每一处席面。温热的席面被井水浸润,瞬间褪去滚烫的温度,透出一丝丝沁人的清凉。等凉席彻底温润凉爽,她才重新坐回枕边,再次举起那把蒲扇,继续不知疲倦地摇着、扇着。
一夜复一夜,周而复始。
年少的我睡得沉、睡得香,梦里是清风徐来、是安稳自在,从不知夏夜的漫长煎熬,从不懂何为酷暑难耐。我只记得,童年的夏夜永远是凉爽的,永远是安稳的,从未有过燥热难眠的苦楚。
可如今长大回望,才猛然懂得:我安然熟睡的每一个夏夜,母亲从未好好合过一次眼。
整整一夜,蒲扇不能停。停得久了,热风便会卷土重来,汗水便会再次浸湿我的衣裳。整整一夜,凉席要反复擦拭,一次次驱走暑热,只为让我睡得舒坦一点、安稳一点。闷热的深夜,空气是烫的,晚风是热的,蚊子“嗡嗡”地飞舞,酷暑包裹全身。母亲就那样坐着,熬着漫漫长夜,忍着满身燥热,忍着手臂发酸、手腕发麻,默默守着她的孩子。
她的汗水浸透了衣襟,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的胳膊摇得酸软无力,指尖酸胀,却从不肯停歇片刻。夜色从漆黑到微亮,星辰渐渐隐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整整一个通宵,她就那样温柔地守着、扇着、擦拭着,把所有的燥热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清凉都悉数赠予我。
那时候的我,总以为夏日本该清凉,母爱理所当然。我肆意享受着母亲倾尽所有的温柔,从未看过她熬红的双眼,从未心疼过她酸痛的臂膀,从未察觉无数个夏夜里,她默默付出的疲惫与艰辛。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时代更迭,空调、电扇走进家家户户。盛夏酷暑,我们再也不用忍受闷热,轻轻一按,便是满屋凉风,舒适惬意。那把老旧的蒲扇,被悄悄收进了老屋的柜子里,落上了薄薄的灰尘,再也无须彻夜摇动。
可每当盛夏来临,晚风燥热,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上世纪70代的那些夏夜——想起昏暗的煤油灯光影里,母亲温柔的身影;想起那声声舒缓的蒲扇轻响;想起她一遍遍擦拭凉席的温柔模样。
原来世间最清凉的风,从来不是空调的冷风,而是母亲整夜不息、为爱摇动的蒲扇清风。原来世间最温柔的凉,从来不是井水浸过的凉席,而是母亲熬着长夜、倾尽温柔的偏爱与守护。
岁月无声,流年匆匆。我慢慢长大,远赴他乡,见过世间万千风景,享过人间万般安逸。可母亲却在无数个默默付出的日夜中,慢慢老去。她的青丝染上霜雪,眼角爬满皱纹,曾经有力的臂膀,早已变得单薄无力,再也摇不动整夜的蒲扇。
人这一生,最亏欠、最难偿还的,从来都是父母恩情。
上世纪70年代的炎炎盛夏,没有凉风,没有好物,只有一位平凡的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熬一夜酷暑,摇一夜清风。那一把旧蒲扇,摇走了我的童年酷暑,也摇老了母亲的半生岁月。
长夜漫漫,蒲扇轻轻,母爱无声,重过余生万千。
往后余生,岁岁盛夏,缕缕凉风皆念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