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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一尊美人瓶,半部家国史

——读郝炜华长篇小说《美人瓶》

  朱宜尧/文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即十四年抗战,始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1937年卢沟桥事变揭开全面抗战的序幕。战火遍燃华夏大地,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民族危亡之际,无数文物珍宝辗转迁徙,有的惨遭掠夺,有的隐匿民间,有的流落海外。郝炜华的长篇小说《美人瓶》,正是以此为背景,以日军觊觎、图谋掠夺鸡油黄琉璃美人瓶为叙事切口,折射出日本侵华的时代风云。一尊美人瓶,是日本侵华战争的有力见证,也是民国时期个体命运的悲苦缩影,更映照出家国的劫难与世态的人心。

  器物无言,最能载史传情。翻开书页,那只鸡油黄琉璃瓶赫然触目,隐约能见到当年美人瓶的美轮美奂。扉页的油黄暗影中,似乎映现出主人公陆飞鸣、江海平等匠人烧制美人瓶的劳作情形。时代工匠精神,便在这一瓶一影、一实一虚中呈现,令人唏嘘,美不可言。

  在我看来,器物,尤其是美的器物,不仅仅是本身的彰显,更是时代文明与个体情感的外化,是命运的缩影。郝炜华对于“瓶”有着别于他者的深刻理解。瓶寓意“守口如瓶”“平平安安”,作家也借人物之口谈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以及“鱼肚大,深藏秘密,鱼口小,谨言慎口”。这除了做人的道理,更是小说主人公命运的写照。一只美人瓶的吹制锻造,从最初的原料到最后的脱胎换骨,工艺繁杂,恰如一个人在历史风云里摸爬滚打,云开雾散时,便见涅槃重生。一尊美人瓶,就是一个大写的人生。陆一白为救梅子雨,几次全然不顾个人安危,面对生死考验,从容应对。他们就像那一只只、一尊尊被敲碎的美人瓶,在苦难中磨砺、锻造、成长,使得平凡的血肉之躯,拥有了琉璃般澄澈坚韧的灵魂。

  阅读过程中,我常能感同身受,那种同仇敌忾的情绪融入小说人物情感的洪流,为之愤慨,为之忧伤,为之欢喜,为之动容。

  细节生动,最可见微知著。细节如针,好的细节是一根定篇神针、塑人神针,没有这根让人疼痛的针,文字便没了灵魂。小说秉持“多一个细节,少一个道理”的原则,全书鲜见作家跳出故事叙述说教,所有的道理都藏在细节之中。小说开篇便是勾人心魄的细节。陆一白舍身救梅子雨,一个看似平常的英雄救美之举,殊不知作家用人物做“饵”,放出一根结结实实的长线,开启了这场动人心魄的命运博弈。小说并未按时间顺序书写,而是选择了最能凸显冲突、暗藏玄机的细节开篇,瞬间将紧张的气氛拉满。

  关于细节的独特性,撷取几段以飨读者。写花似雪闻声而出:“手里还捏着一把梳子,脸上堆着两垛粉红,目光触到陆一白脸上,仿佛迸出了两粒火星子,一下子将自个的脸烧得通红。”爱似雪心念陆一白,将满腔爱慕藏于心底,羞于袒露。作家以精准笔墨,落于“两垛粉红”“两粒火星子”,可谓点睛传神,细腻描绘出女人的羞涩之美,如镜头般定格了转瞬即逝的楚楚娇羞,让读者看见女人内心的柔情与爱意。作家的高明之处,不只写儿女情长,更以文字折射时代底色。在那样动荡困苦、时局不定的环境下,他们互助互爱,惺惺相惜,凝聚起抵御外敌的信心与勇气,奏响了一曲守卫家国的生命赞歌。

  除此之外,作家郝炜华的细节描写更引人深思。细节并非单指动作、神态、环境,更是一种经验。小说中常有一句话,看似一带而过,实则字字千钧,如“这是一把日本军人用过的刀,这样的刀是用人血养出来的”。作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通过对话,暴露了日本侵华的惨绝人寰。

  细节,藏着哲思,藏着深情,藏着世道行径。

  事件曲折,最是扣人心弦。从开篇到尾声,共计十二章,每一章都会揭开读者心中的悬念。这悬念,有结构带来的,有事件叙事带来的,还有人物身世、样貌,甚至吹制美人瓶工艺流程带来的。小说开篇被救者梅子雨的身世,作家一直隐藏,直到中途才渐渐揭开。以此环环相扣,道出陆一白的身世。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件,更是曲折离奇。直到最后,阴谋虽未得逞,但那位匠人陆飞鸣的悬念才揭晓——原来他哮喘缠身,竟是砒霜所致。我们看到了匠人对事业、对文化、对中国非遗的执着。身负顽疾,生计困顿,外敌侵扰,依然坚守信念,用个体弱小的生命保全了鸡油黄琉璃美人瓶,守住了一份珍贵的匠人技艺与民族文脉。

  一尊美人瓶,写尽半卷家国风雨;一尊美人瓶,装着世态人心。无数细碎动人的细节串联起时代风云之下的个体命运、儿女缱绻之情、救亡图存之志。器物无言,文脉长存。时代远去,但不灭的赤诚与勇气,叩击着每一个华夏儿女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