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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冬天里化开的春天

——读迟子建《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点点/文

  我老家也在北方。所以迟子建写的那些,我大多认得。

  她说冬天的雪白茫茫一片,厚得能把人埋住,我见过;她说清晨推门,雪把门堵住了,得用肩膀顶开一条缝,我顶过;她说屋檐下的冰溜子亮晶晶地垂着,敲下来当冰棍舔,我舔过。

  读这本书,我好像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写字,而是在看一个同乡,在纸上替我把遗忘的碎片,一件件捡了回来。

  迟子建在北极村长到十八岁才离开。那个地方的冬天有多长?大约八个月。十月的雪,五月才化干净。一年里大半时间是白的。没在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很难理解一个孩子面对茫茫雪地时,那种混合着绝望和安心的感觉。绝望是,这雪怎么还不化?安心是,反正它也化不了,那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等吧。

  书里写父亲做灯那段,我是红着眼眶读完的。

  她写父亲每年正月十五给她做一盏灯:空罐头瓶,灌进滚烫的开水,“啪”的一声,瓶底脱落,灯罩就成了。父亲再用铁丝拧成提手,点上半截红烛。后来父亲去世了,她说:“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

  我老家没有做灯这个习俗。但我读这段时,想起的是我父亲冬天用炉钩子捅炉子、把煤块敲成小块的背影。北方的父亲大多沉默,手干裂着,做这些事时头也不回。你知道他爱你,但他从来不说。迟子建写父亲做灯,细到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见。我想,她写的时候,一定是在那盏看不见的灯下写的。那盏灯,不仅照亮了她的童年,也照见了所有沉默的父爱。

  书里还写爱人。她说:“那美好的情感将别你而去,你将被这亘古的苍凉永远环绕着。”

  这句话太重了。她写的时候,爱人已因车祸离去。一个人二十八岁失去父亲,后又失去爱人,她笔下的冬天是真的冬天,能冻死人的那种。她没有假装不冷。她只是说:“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冬天和春天同时存在,就像痛和温暖同时存在。这种并存,不是妥协,而是生命最真实的纹理。

  读这本散文集,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感动”,是“踏实”。

  踏实——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人,忽然看见了自家的炊烟。迟子建的文字就是那缕烟,不旺,不烫,安安稳稳地升着,告诉你:家还在,火还没灭,你回来就暖和了。

  她写春天的雪:“大兴安岭的春雪,朵大,疏朗,洋洋洒洒地飞舞,犹如畅饮了琼浆。”她写月光:“冬天的月光落到雪地上后,新鲜明媚得像刚印刷出来的年画。”她写时间:“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了,时间栖身的地方就多了。”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说不出来。她把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一个一个写成了句子。

  书里有一句话我特别想抄下来:“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生命的钟表不能一味地往前拨,要习惯自己是生活的迟到者。”

  我读到这句话时,窗外是南方正午的七月。蝉声密得像针脚,阳光砸在柏油路上,泛着白花花的热浪。屋里空调“嗡嗡”地转,可人还是觉得黏腻。但书里的雪正一尺一尺地落——落在北极村的屋顶上,落在父亲做灯的罐头瓶上,落在那些我认得却回不去的冬天里。那些凉意好像能从纸面上渗出来,一点一点,把南方的暑热往下按。按得很慢,像一块冰在慢慢化,但确实在按。

  然后,我就想起了小时候的炕。玻璃上结着霜花,外面风刮得“呜呜”响,炕是热的。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慢不慢,但我知道那时候我不赶时间。冬天太长了,赶什么赶?反正春天还早呢。

  迟子建从北极村走出来,走到哈尔滨,走到全国,走到我的书桌上。但她写来写去,还是那个在雪地里长大的女孩,记得每一种月光的质地,记得父亲做灯的每一个步骤,记得春天是一点一点化开的,从三月化到四月甚至五月,沉着果敢,心无旁骛。

  我觉得,最好的读后感不是“她写得好”,而是“你写的,我认得”。我认得了。那个北方的冬天,那个点灯的夜晚,那个等了很久才来的春天,我都认得。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春天来得迟,但总会来。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水一直在流。就像迟子建说的,一颗依然能感受到春光的心,无论怎样悲伤,都不会成为朽掉的木。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它让我们相信,即便身处凛冬,只要心还温热,我们就能在严寒中,亲手化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春天。

  这句话,我信。我见过雪下面,草是怎样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