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为何如此爱狗?
青尧/文
季羡林的散文集《我爱天下一切狗》,单看书名,便让人好奇:一位年近百岁的国学大师,为何会对狗怀有如此深沉的爱?读罢书中三篇文章,答案渐渐浮现——他写的哪里是狗,分明是藏在心底七十年的悔与念。
他在《赋得永久的悔》中写道,幼时家里是“贫中之贫”。母亲尽管只能吃上高粱饼和野菜,却把仅有的一丁点“好吃”的都留给了他。邻居、远亲也都不忘格外关照他一下。乡里人缺钱,但不缺情谊。伟大的母爱更是不分贫富贵贱。
然而,贫穷常和苦难密不可分。看在季羡林是男孩、可延续家族香火的份上,亲戚愿意接济他念书。他被送去济南叔父家上学,一家人从此骨肉分离,母子几乎形同陌路。母亲生前,他曾匆匆回去过两次奔丧。母亲去世他也不在。对门的宁大婶对他转述过母亲的话:“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
年幼懵懂的季羡林,对此话体会并不深刻,直到高中以后,他才渐渐理解了母亲的痛苦。无奈经济尚不独立,只能暗暗发誓,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立刻迎养母亲。可是还未等他毕业,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他。这便是耄耋之年的季羡林“永久的悔”:“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荣,都比不上待在母亲身边,即使她一个字也不识,即使整天吃‘红的’。”
如果说第一篇写的是“悔”,那么第二篇《一条老狗》写的便是“痛”。
六岁的他,离开母亲的第一晚,哭了半夜。寄人篱下的日子很不好过,他“虽有娘,却似无娘”,常常半夜醒来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吞声饮泣。即使写信也没用,因为母亲不识字。二十岁以前,他总共只回家三次。十一二岁时,父亲去世,家中只剩母亲和二妹,仅靠半亩薄田度日。少年时的季羡林难以理解母亲沉重的心情。他回想起来,母亲此时必然是极度需要儿子支撑的,但她只能再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孩子离开。不料,这竟是母子最后一面。
八年过后,季羡林已成青年,母亲四十来岁。还没等他实现奉养心愿,母亲就病逝了。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妹妹也去了济南,家中只剩她一人孤苦伶仃,缺吃少喝。季羡林越想越痛悔自责,恨不得自杀追随母亲。奔丧路上,他作了挽联:“一别竟八载,多少次倚闾怅望,眼泪和血流,迢迢玉宇,高处寒否?为母子一场,只留得面影迷离,入梦浑难辨,茫茫苍天,此恨曷极!”
回到家后,看见家徒四壁,回想起母亲的困苦无助,季羡林哭到崩溃昏迷。晚上,他执意要回家中居住。走近篱笆门时,见到地上一团黑影——原来是母亲养的一条老狗。果然狗不嫌家贫。那狗依旧每晚回来,坚守着女主人和那个几乎连家具都没有的家。
躺在到处是跳蚤的大土炕上,季羡林难以入睡。对门的宁大叔来喊他,说他娘叫他。原来是宁大婶“撞客”,嘴里居然真的传出像是母亲的话音:“喜子呀!娘想你啊!”一刹那间,不信鬼神的季羡林泪流满面。他不是改变了信仰,而是情感上不得不信。
回来时,他又看见那条忠诚的老狗。陪在母亲寂寥日子里的,只有一条狗。季羡林不敢再想下去。临走时,老狗在他腿上蹭,尾巴直摇。季羡林又是泪流满面。他俯身抱住狗头,亲了一口。他很想带走它,但知道自己绝对办不到,只好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七十年间,他仍不时想起那条老狗,不敢去想它的结局。不相信轮回转世的他,此时多么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遇见母亲和老狗!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如果说前两篇都很悲伤绝望,那么《加德满都的狗》却给人希望。
因为遗弃了母亲养的那条老狗,季羡林的内心一直备受煎熬,每每想到还会流泪。他说:“从此,我爱天下一切狗。”迁居大城市后,他很少见到狗,但到了异国他乡加德满都,却看到马路边各种各样的狗。这样的小事令他喜出望外。晚上,黑暗中传来的阵阵狗吠,给他带去了“无尽的甜蜜的回忆”。
在《加德满都的狗》中,季羡林终于找到了情感的出口。那些在加德满都街头自由游荡的狗,让他想起了母亲的老狗,也让他意识到:对那条老狗的亏欠已经无法弥补,但对天下所有狗的善意,却可以从此刻开始。母亲的狗、自家的狗,已然幻化成全天下的狗。爱一切狗,就是爱一切生物,爱世间一切有情众生,是一种常怀悲悯的人生态度。
季老的散文也是故事,虽不曲折,却是平淡的现实人生。以上三篇连在一起看,更像一个完整的情感体系:从对母亲缺少奉养陪伴的懊悔,移情到老狗身上;从对遗弃老狗的遗憾,扩展到对世上一切狗的喜爱。感情一路深入、递进、升华,催人泪下的文字唤醒了许多人对于旧日时光的怀念,引发了深深共鸣。
季羡林活到九十八岁,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可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离开母亲的那个夜晚,哭了半夜。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他把这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寄托给了天下所有的狗。每一次俯身抚摸,都是在触摸母亲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