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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读阿赫玛托娃:月亮就是爱

  沈文军/文

  在俄罗斯有一种说法:普希金是诗歌的太阳,阿赫玛托娃是诗歌的月亮。读她的诗集《我知道怎样去爱》,你会发现,这轮月亮的内核,就是爱。

  “它们清纯,/所以透明,光芒四射,/幸福的祭品。/相信我——它们会欺骗,/只是变得更加蔚蓝,/更加温柔和明亮,/蓝色明灯闪耀着烈焰。/还有我的芳唇——深红的幸福,/洁白乳房胜过山巅积雪,/我的声音——蓝色小溪水潺潺。/我知道怎样去爱。我的吻把你等待。”(《我知道怎样去爱》)这首带有少女气息的诗作,让我们看到爱的清纯与明媚。

  “我摘下好看芬芳的百合花,/小心谨慎,未敢公开,像一位主人的无辜女仆。/从它们带露的颤抖的花瓣/我饮下一杯香气弥漫的酒,又幸福又平静/然后我的心开始畏缩,仿佛陷于痛苦之中/于是这面色苍白的花儿点了点它们的头/然后我再一次梦想遥远的自由,/来自我和你在一起的那片国土。”(《我摘下好看芬芳的百合花》)这首诗如阳光、春风,浸润着爱情的滋味。这是诗集第一卷《触摸天堂的火焰》的内容,以少女的笔触书写爱的初绽,清新而炽烈。

  如果说第一卷是爱的甜蜜告白,那么第二卷《活着》则转向了对诗歌本身的思考。1911年,阿赫玛托娃与著名诗人古米廖夫结婚,同时与曼德里施塔姆等人组建了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著名诗歌流派。她写身边的朋友——普希金、但丁、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马雅可夫斯基:“每当我,出于习惯,一口气说出/我最好的朋友们——他们自身永远听不到的名字,/总是,在这个非比寻常的名单到头时,我被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应答。”(《每当我出于习惯……》)她也写下对诗歌的理解:“它是——失眠女人的胸衣/它是——弯曲的蜡炬成灰,/它是——新婚初晨的钟声/来自千百个白色的钟楼……/它是——温暖的窗台/在切尔尼戈夫的月亮下,/它是——蜜蜂,它是——三叶草香,/它是——尘埃,和忧郁,和狂热。”(《关于诗歌》)这一卷中,爱情不再是唯一的主题,诗人开始审视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第三卷《我渴望玫瑰》收录了1950年至1966年的诗作。此前,阿赫玛托娃的作品曾被扣上“颓废”“色情”的帽子,被苏联作协除名。这一时期,她被恢复名誉,旧作得以重版,新作也可公开发表。“这样再一次,我们胜利了!/再一次我们回不来了!/我们的演讲是沉默,/我们的话,哑口无言。/我们的眼睛尚未相遇/再一次,错失了。/只有泪水忘记了/霜冻的掌控。/莫斯科附近矮树丛中的一种玫瑰/知道这种疼痛的/东西将被称作/不朽的爱。”(《这样再一次,我们胜利了》)她这一时期的诗作,多抒写此种心境——在苦难中坚守,在沉默中等待。

  第四卷《安魂曲》是整部诗集中分量最重的部分。这是阿赫玛托娃为斯大林时期肃反运动的受害者而作的组诗,其中包括她的儿子列夫·古米廖夫。全诗以克制的笔触书写巨大的苦难,没有嚎哭,没有控诉,只有母亲沉默的凝视:“诸如此类的事件发生时只有死者/面带微笑,为他们的获释而高兴,/这列宁格勒四周悬挂着它的监狱/像一枚毫无价值的徽章,正在拍落的棋子。/尖锐,刺耳,蒸汽口哨般唱着/告别的短歌/向被定罪的犹如痴呆症一般的队伍,/当他们成群结队,缓缓行进,沿着——/屹立在我们头顶之上的死亡之星/当无辜的俄罗斯开始蠕动/在血溅的靴子和‘黑乌鸦’囚车的/轮胎之下。”(《序曲》)这种“不哭的哭”,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安魂曲》被誉为苏联诗歌史上的杰作,因为它将个人的苦难升华为一个民族的哀歌。

  阿赫玛托娃的爱情诗深具人文精神和批判精神,因此她的作品始终与人民同在。1989年,在她百年冥诞之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这一年定为“阿赫玛托娃年”,以纪念这位“把人类带进一个美好世界”的诗歌语言的光辉大师。

  读罢全集,我被阿赫玛托娃那句“教自己简单明智地生活”深深触动,于是写下这样一首诗,作为对她的回应:

  读阿赫玛托娃

  她说:教自己简单明智地生活。

  于是我把枕头只放一个,

  月亮挂在树梢,不去够它。

  山粉圆冲出峡谷的事,

  让它自己冲。

  我把蔚蓝还给天空,

  把笑容还给太阳。

  石头烤熟了,

  就用来垫脚。

  星球的仓库,

  让白帆慢慢运。

  我只管

  简单明智地,

  把这一天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