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苑/文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这是“外卖诗人”王计兵诗集《赶时间的人》中的同名代表作，创作灵感源于他送外卖时因客户地址错误导致订单超时受责骂的经历。诗中“风”“刀子”“火”“水”的递进转换，隐喻外卖员在高压工作中与时间对抗的艰辛，而“淬火”一词既呼应体力劳动的炙烤感，也暗含对生命的锤炼。诗句白描，却引发对社会底层劳动者生存状态的关注。

　　王计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69年出生于江苏徐州，长期生活在昆山。当“小哥”八年，骑行十六万公里，利用送外卖的间隙创作近六千首诗。2022年因一首写外卖员的诗歌意外走红网络，先后出版诗集《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世界把我照亮》《手持人间一束光》等，今年七月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诗集《赶时间的人》共收录182首诗，分为三辑。第一辑“赶时间的人”以外卖生涯为核心，写订单、写路线、写风雨中的骑行，也写客户的白眼与系统的催促。他写午夜的街道“空得只剩下路灯和自己”，写暴雨中送餐“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这些诗没有华丽的修辞，却让读者真切感受到外卖员的日常——那不是浪漫的“城市穿梭”，而是一场与时间的搏斗。第二辑“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转向亲情与故乡，写年迈的父母、远方的妻儿、回不去的家乡。他写父亲的白发像“落在肩头的雪，怎么也掸不掉”，写母亲的电话“信号不好，但思念从来不卡顿”。这些诗柔软而克制，让人看到铁汉柔情的一面。第三辑“低处飞行”则是对生活本身的观照，写路边的小贩、工地上的民工、深夜的清洁工，写那些和他一样“在低处飞行”的人。他写一个拾荒老人“把纸板压了又压，像在压实自己的一生”，笔触冷静却饱含悲悯。

　　整本诗集贯穿一个核心意象——“赶时间”。这不是外卖员独有的困境，而是当代人的集体症候。王计兵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抱怨苦难，而是将这些粗粝的日常锻造成诗，让每一个被时间追赶的灵魂都能在其中看见自己。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最深的痛，也用最温柔的笔触抚慰那些痛。

　　读这首诗时，我不禁想起自己的一段经历。儿子上四年级时，我刚到菜场卖小鲜没多久，每经营一手生意都要亲力亲为。渔货上水时都是统货，要一条一条分拣，来货晚了就不能准点上市，必须赶时赶急。可儿子尚小，放心不下他独自去两公里外的学校上学，只能天天赶早送他。急中出错，有一次撞上急着赶去学校的老师的私家车，把儿子摔伤，休养了好几天，让我至今愧疚。如今回想，那种被时间追着跑的感觉，与王计兵诗中外卖员的心境何其相似——我们都是被同一根鞭子驱赶的人。

　　“赶时间”时错不了分分秒秒，班车会准时出发；“赶时间”时不能错过潮涨潮落，讨海出船，生命攸关；“赶时间”时错过销售高峰就没有旺季可谈……太多的“赶时间的人”活在现实社会里，多少人喘不匀一口气。央视“开门大吉”节目主持人小尼曾拿起他的四本书，巧妙连成一句话：赶时间的人手持人间的一束光，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向生活低处飞行。

　　读王计兵的诗，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外卖员的坚韧，更是一个普通人在生活的缝隙中，用诗歌为自己点亮的一束光。这束光，也照亮了无数和他一样“赶时间的人”。他用最卑微的劳动，写最庄重的诗行——这本身就是对生活最有力的回答：即便身处低处，依然可以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