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记得所有 只剩一身暖阳
——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点点/文
隔壁那条老狗,又趴在门口了。毛快掉光了,红兮兮的皮肉露在外面,像旧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砖。它老得已经不需要看门了。
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
他开篇写:一条狗能活到老,真是不容易。太厉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不行,善解人意了也不行。稍一马虎,就被人剥了皮炖了肉。一条狗活着,得像人一样拿捏分寸,刚刚好。可这世上,有谁真的能刚刚好呢?
他写:狗一老,再没人惦记它脱毛的皮,更没人敢问它多病的肉。这时候的狗,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时间终于放过了它。年轻时主人拿铁链拴着它,到老了,铁链自己就朽了,不挣而断。主人也老了,不再管它。随它去吧。
一条狗,用一辈子,熬到了自由。可这自由来的时候,它已经哪儿也去不了了。
刘亮程写那条老狗最后的时光,摇摇晃晃地走出院门,四下里望望。在早年捡到过一根干骨头的沙沟梁上转转,在早年恋过一条母狗的乱草滩上转转。遇到早年咬过的人,远远避开,一副内疚的样子。
我读到这一段,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它什么都记得——那根骨头是它挣过的饭碗,那条母狗是它的爱,那个被咬过的人是它的恨。可什么都不在了。它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发呆,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完了,又回到门口趴下,晒太阳。
刘亮程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离开了黄沙梁。他在城市里写一个回不去的村庄,就像那条老狗在村庄里找一个回不去的自己。其实是一回事。一条狗活到老,一个村庄从热闹走到荒芜,一个人从离开走到再也回不去,都是时间在背后推着你走。
《一个人的村庄》写的是新疆沙漠边缘一个叫黄沙梁的小村子。全书没有连贯的情节,也没有主角,有的只是一个个卑微的生命:一条老狗、一头驴、一只蚂蚁、一棵草、一场风、一堵破墙。刘亮程用近乎白描的笔法,把这些最不起眼的事物一一写来,却写出了生命的重量。他写驴的沉默,写虫的忙碌,写风的去向,写人如何在土地上老去。这些文字看似松散,实则浑然一体,共同构筑了一个即将消逝的世界。有人说他是“乡村哲学家”,因为他能从一条狗的身上,看出整个人生的道理。
他的村庄里,活着的远不止这一条狗。还有驴,陪人辛劳了一辈子,人却从不知道驴的梦里有什么。还有草,一岁一枯荣,人以为自己在种它们,其实是草在人的田里借住了一季。还有雪,落下来盖住一切,等人铲出一条路,它又落下来盖住。这些生灵与草木,和人一起挤在村庄里,没有谁比谁更长久,也没有谁比谁更明白。
刘亮程说:狗这一辈子像梦一样飘忽,没人知道狗是带着什么使命来到人世。
人也一样。我们带着自己的使命来,走完一辈子,那个使命也许连自己都没弄清楚。可还是要走,还是要活。像一条老狗,活着活着,就活成了村庄的一部分、黑夜的一部分、寂静的一部分。
一条狗能活到老,不容易。一个人能活到老,也不容易。一个村庄还有人记得它,写下它,更不容易。
隔壁那条狗今天还在。明天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它太老了。每次路过,我都放轻脚步,不想吵醒它。我想它也许正梦见年轻时在沙沟梁上捡到的那根骨头,或是草滩上恋过的那条母狗……
可我又想,也许它已经不做梦了。那也没关系。太阳还晒着,它趴着的地方——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