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采药记
戴志伟/文
上个月回温岭老家,帮着收拾老屋。爷爷中风三年了,他那间放药草的小偏房一直锁着,家里人谁也没动。这回,我拿了钥匙打开门,一股陈年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不浓,淡淡的,像干透了的泥土掺着太阳晒过的叶子。墙上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车前草,竹匾里剩了些夏枯草的碎末,锄头靠在墙角,木柄上的包浆都被磨亮了。
我蹲在门槛上看了很久。这些物件不会说话,可每一样都在提醒我一些快忘掉的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黑漆漆的,脑子里却一直浮着方山的影子——那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山顶的天湖水,还有爷爷蹲在路边用手指头扒开草叶给我看药根的样子。翻到后半夜,我忽然坐起来,跟自己说,明天去一趟吧。
第二天清早,我又站在了方山脚下。
这地方离温岭县城远,从大溪镇拐进来,一路都是老路。山还是老样子,一块巨大的石头方方正正扣在地上,像个倒扣的斗。小时候爷爷带我来,就说这是神仙的印,盖在温岭西边。后来我翻过书,知道它叫方山,也叫方城山,徐霞客来过,王羲之也来过,山顶有他们留下的墨池。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这条路有些年头了,石板被踩得发亮,边角长着厚厚的青苔。五月的天,山上凉快,路边的草半人高,水珠还没干。我背了个蛇皮袋,带了一把小锄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行头。那时候,爷爷背竹篓,我背布袋,他走前头用棍子打草惊蛇,我跟在后头认药草。他教我看叶子认鱼腥草,说揉碎了闻、有股鱼腥味的就是,治感冒发热管用。还有路边石缝里伸出来的藤,叫杠板归,叶子三角形的,能清热解毒。那时候,方山还不算景区,上山的路就是采药人和香客踩出来的土路,到处是野生的草药,夏枯草开紫花,益母草长在沟边,一丛丛的。
现在路好走了,有些地方修了台阶,还加了栏杆。但那些野草还在,只是没有以前密了。
走到半山腰,我停在一块石头跟前。这块石头我记得,爷爷当年带我坐在这里歇脚。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里头装着凉茶,给我倒一杯,自己点根烟。他说这山上有宝,随便拔棵草都是能救人的药。他指给我看石壁上的石韦,说治小便不利,采回去晒干煎水;又指着地上的酢浆草,说治跌打损伤,嚼烂了敷上就行。那会儿,我觉得爷爷真厉害,整座山都是他的药铺子。如今,我自己蹲在石头上找药,才发现那些草其实很难认,叶子长得差不多的有好几种。不知道是爷爷记性好,还是他花了太多功夫。
我蹲下来翻了翻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药材。倒是看到几株蒲公英,歪歪扭扭长在路边的碎石堆里。小时候这玩意儿满山都是,爷爷说蒲公英清热解毒,乳痈啥的都能治。我拔了两棵,根还没筷子粗,装进袋子里。
往上走了一段,碰到一个年纪大的山里人,扛着锄头下来。我问他山上还有没有好药。他打量我一眼,说:“好药?早被人挖绝了。金线莲、七叶一枝花,连影子都见不着了。现在山上就剩些普普通通的草,车前草、马齿苋,你要不嫌弃,到处都是。”
我笑了笑,没说啥。继续往上爬到方山顶,那里开阔,平平整整的像个大晒场,还有两个天湖,水清得很。站在顶上往下看,远处是温黄平原,房子密密麻麻的,跟小时候见的光景大不一样了。爷爷那时候站在这儿,指着远处说,那边是东海,这边是雁荡山。他的手指粗,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指的山都是活的。
我在山上待了大半天,袋子里也没装多少东西——几棵蒲公英,一把车前草,还有路边揪的半枝莲。太阳偏西了才下山。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方山还是那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石头里那些药草还在长,只是认得它们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把那几棵蒲公英拿回家,洗干净了晾在窗台上。风一吹,叶子蔫蔫地卷起来,看着跟爷爷当年晒的一模一样。仿佛爷爷的日子还在那几片叶子上,一天一天地过着。也许我真正想找回的,从来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种已经被时间冲淡的、与土地相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