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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修行

——读汪曾祺《受戒》有感

  点点/文

  深夜靠在床头翻《受戒》,翻开便再也放不下。读到文末芦花荡里,小英子凑到明海耳边轻声问“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等到明海那声响亮的“要”,黑暗里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本小说写于1980年。作者汪曾祺,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儿。可读《受戒》,你找不到半个字的伤痕,只有一川水乡风月,一座烟火寻常的荸荠庵,一对心性干净、心事纯粹的少年。写出这样故事的人,心里该有多软。

  小说有发表的时候炸了锅。有人说这根本不算小说,没有激烈冲突的情节,无宏大叙事,信马由缰,把寺庙写得那么世俗。可普通读者不管这些,偏爱这份鲜活。据说有次乡村干部开完会,桌面的台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全是默写出来的。第二年,汪曾祺凭《大淖记事》得奖,有人私底下说,那奖一半是补给《受戒》的。

  为什么一篇写小和尚谈恋爱的小说,能让文坛吵成一锅粥?恰恰因为它“不像小说”。汪曾祺像在众人激辩的会议室里推开一扇窗,让水乡的风吹进来。读者们愣住了,继而惊喜: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原来和尚也可以这么活。那种震动,不是惊雷,是冰面解冻时的第一声脆响。

  荸荠庵里的和尚,吃肉不瞒人,过年杀猪就在大殿上。不做早晚课,明海敲三声磬就算完事了。方丈不叫方丈,住持不叫住持,叫“当家的”。他们斗纸牌、搓麻将、收租、放债,跟隔壁的庄稼人没啥两样。汪曾祺写这些,一点批判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地写。然后你忽然反应过来,是我想多了。谁规定和尚非得什么样?那些戒律、标签、身份的讲究,大多是后来贴上去的。

  明海去善因寺受戒,在回来的船上,小英子说:“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一句话,把那些庄严神圣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可她没带恶意,就是觉得好玩。这就是汪曾祺,让一个小姑娘随口说句大实话,你听了,笑了,心里跟着轻轻响了一下。

  最让我心动的,是明海和小英子。

  明海当和尚,是因为七岁那年舅舅回家,爹娘一商量就定了,“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当和尚在他老家就是一种职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他不觉得僧衣是枷锁,也不觉得敲木鱼是苦役。七岁跟着舅舅进庵,他学识字、学绣花、学画画,农忙时替人家抄经能换一顿好饭。他像是刚好路过一座庵堂,顺便住了进去,顺便做了和尚。

  小英子更简单,头上一面插着栀子花,一面插着石榴花。她踩荸荠、采菱角、赶牛车,跟明海一起画绣花的样稿。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刚剥开的鸭蛋清。明海受戒回来,船行在芦花荡里,她忽然把桨放下,凑到他耳朵边上问:“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明海眼睛鼓得大大的。她催:“你说话呀!”他大声说:“要。”

  就一个字,没有私奔,没有决绝,没有跪在佛前磕头磕出血。两个少年坐在船上,芦花飘了满脸,一个问,一个答。那场面多美、多干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义”——不是克制,是干净到不需要克制。

  反观当下,我们活得太累了。我们心里永远揣着一杆秤——这份工作有没有前途,这段感情划不划算,这个选择符不符合别人的期待。明海和小英子不填表格。他们站在泥地里,裤脚沾着露水,只是顺着心里那点干干净净的愿意,往前走。

  汪曾祺写的,是会算账谋生、会嬉笑玩乐的僧人,会田间劳作、会天真嬉闹的少年男女,有琐碎、有烟火、有世俗规则的平凡人。他们看清生活的琐碎和荒诞,还照样爱它,这份入世的温柔比躲进山里的清净,难得多。

  “受戒”这个题目,乍一看以为写的是接受佛门的戒律。读完才品出另一层味道,明海根本没把那些戒条当回事。他受的不是和尚的戒,是生活的戒:戒掉那些没来由的紧张,戒掉对“应该怎样”的执念。禅宗讲,饥餐困眠、运水担柴皆是禅机。最高的修行不在深山古寺里,就在一粥一饭里,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里。

  那天黄昏,我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忽然想起——哦,原来这就叫修行。我笑了笑,豆子掉进碗里,“叮当”一声,清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