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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去相遇,去理解

——读老舍《万物静观皆自得》

  郑凌红/文

  批评家谢有顺曾说:“真正的批评,是用一种生命体会另一种生命,用一个灵魂倾听另一个灵魂。”这话虽针对文学评论而言,却道出了文学阅读的本质。读老舍的散文随笔集《万物静观皆自得》,我深切感受到的,正是一种“生命体会生命”的静默力量。

  本书以北京方言为基础,写的正是作者眼中的“万物”。逗猫、观影、游历、独白,展现了作家由生活抵达思想的一条鲜活路径。北宋哲学家程颢的诗篇《秋日偶成》有这样一句诗最为经典:万物静观皆自得。我想,老舍是有意与传统理学思想遥相呼应的。读罢全书,我最大的感受是:老舍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去占有生活,而是如何去相遇,去理解。

  众所周知,老舍的文风看似随性从容,却蕴含深意,值得反复琢磨。老舍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热爱,围绕一个“静”字展开。这些年,作为一名写作者,我深深地感觉到:好文章,要有静气。通过你的文字,读者的心静下来了,然后才有可能体味到你的境界和哲思,并有所触动,这才是阅读的最大收获。

  “万物静观皆自得”,老舍的“静观”并非道家的虚无坐忘,也不是佛家的寂然禅定,而是一种伦理姿态——他选择以怎样的目光注视这个世界,决定了这个世界在他笔下呈现出怎样的面貌。老舍的散文恰恰展现了这种诚实的勇气:他不俯视,不仰视,只是平视。他写猫:“它要是高兴,能比谁都温柔可亲,用身子蹭你的腿,把脖儿伸出来要求给抓痒,或是在你写稿子的时候,跳上桌来,在纸上踩印几朵小梅花。”这寥寥数语,若只有观察的精细,不过是一则动物学的速写,但“温柔可亲”“要求给抓痒”这样的表述,分明是将猫视作一个有情感、有意志的生命主体。老舍不是在“写”猫,而是在与猫“相遇”。谢有顺说“文学面对的是一个生命世界”,老舍的“静观”正是对一切生命保持平等尊重的前提下的观看——他不把猫当作客体,而是当作另一个“你”。

  这种“静观”的伦理深度,在对市井生活的书写中更为凸显。书中写胡同叫卖、茶馆闲谈、市集还价,这些琐碎日常在老舍的笔下焕发出光彩。老舍未曾居高临下地“反映”民间疾苦,也未将市井浪漫化,以慰藉自己的文人情怀。他只是让那些声音、气味、表情自己说话。这种写作姿态,与谢有顺推崇的“文学与生命互证”一脉相承。

  他说:“我是地道中国人……有一杯好茶,我便能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自得”,是生命在与之相遇的万物中确认自身、安顿自身。

  谢有顺在评述当代文学时,曾忧虑写作中“人格”的缺失,重申“人格仍然是最重要的写作力量”。老舍的人格力量,恰恰体现在他不以“真理在握”的姿态去审判生活,而是以“静观”的耐心去理解生活的复杂性。

  老舍说:“生活是种律动,须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这变而不猛的曲折里。”这段话是理解老舍“静观”哲学的要领。他看到光与影并存、晴雨交替,却不说“阴暗”应当被“光明”取代,也不说“左”必须向“右”转。他只是说,滋味就在这“变而不猛”的曲折里。“静观”之所以能够抵达“自得”,是因为它放弃了改造世界的执念,转而拥抱世界的本然。这是一种谦卑的智慧,也是谢有顺所说的那种“温润、理性”的批评精神在文学创作中的回响。

  更深一层看,老舍的“静观”还蕴含着对“物”的重新发现。在工具理性泛滥的时代,“物”沦为被支配、被使用的资源。而老舍的目光,让“物”恢复了自身的尊严。花开花落、茶香氤氲,自有其存在的节律与价值。谢有顺曾说“日常生活是永不破败的肉身”,老舍正是通过“静观”,让这个“永不破败的肉身”——那些被宏大叙事碾碎的日常、那些被历史潮流淹没的琐屑,重新获得了质感与温度。他对平凡生活的深情凝视,便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

  世界斗转星移,而“我”未曾改变。老舍的“静观”,给我们打开了另一扇了解世界的窗户。

  正如谢有顺所提醒的,我们或许需要在时代的洪流中“抱住石头”。老舍的文字,正是这样一块温润而坚实的石头。它不是教我们逃离世界,而是教我们以一种更诚实、更温柔的方式进入世界——不是去占有,而是去相遇;不是去改造,而是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