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海潮

那把锄头

  文十/文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把一把柄被汗浸得发亮的锄头塞进我手里。

  那天清晨,我刚把语文课本塞进布包,正准备往镇上的学校赶。父亲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锅烧得通红。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静得像村口那口枯了多年的老井。

  “书别念了。”他说,“跟我下地。”

  我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布包的系带,指节绷得发白。我想不通——我的成绩一直拔尖,老师都说我肯定能考去县城上学。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没再多言,只是闷头一口接一口抽着烟,烟锅的火星一明一灭,像他藏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从那之后,我哪怕还在念小学,书页里夹着的拼音和算术题,总裹着一股散不去的泥土味。

  父亲是个卑微到骨子里的人。在村里,他见谁都先低头,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遇见识字的人,他轻声唤“先生”;碰到不识字的,也点头哈腰喊“某某他爸”“某某他娘”。他从来不敢直呼别人的名字,哪怕对方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从前,我总觉得他太过窝囊。可等到夜深人静,看着他蜷缩在床角的身影,听着他粗重起伏的呼吸,我才幡然醒悟:他弯了一辈子的腰,是为了让我们几个孩子不被外人欺负,硬生生用脊梁把我们往高处托。

  他年轻时在安徽肥东县的国营砖瓦厂做工,年年都评上先进工作者。后来厂子解散,他又去社办企业当老师傅。其实,他哪有什么独家绝活?不过是比旁人更肯下死力气卖命罢了。每个月四十一元的工资,他攥在手里紧得像攥着全家人的整条性命。

  我真正完完全全读懂他,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此后十年,我半工半读,一路跌跌撞撞长大。

  那年,家里终于攒下一点积蓄,准备盖新房。为了这一天,父亲东拼西凑跑遍了亲友家,头发白了大半。房子上梁那天,全村人都来搭手帮忙。父亲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喜庆的红绸,忽然定住了动作。

  “华主席像呢?”他猛地转过头,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当场愣在原地。那是一九七八年,正逢华国锋执政时期,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领袖画像了。

  “找不到画像,这梁就绝对不上!”他下了死命令,声音劈得沙哑。

  全家上下慌得翻遍了每个角落,箱底、灶膛边、衣柜缝里全找了一圈。最后,我跑到附近一所小学,总算讨到了一张。

  我把毛主席像和华国锋像一同递上去。他一眼就瞥见毛主席画像左肩处破了个小洞,就找出糨糊,挑来同色的纸一点点仔细补好,动作轻得像在缝补一件穿了多年的破棉袄。

  梁终于稳稳当当上好了。

  父亲站在高高的梯子顶上,仰着头。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一刻,他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沉在土里多年终于抻直了腰的老树。他笑了,眼角挤出泪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站得那么高,笑得那么舒展自在。

  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市委宣传部工作。有一回我问他:“爸,当年你拦着我不让我读书,后来我靠半工半读才熬到你松口。如今回头看,到底是你对,还是我对?”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时候我只想着,家里人口多,得大伙一起撑着过日子。说到底还是你对。不然走出去,没人会正眼瞧咱们家。”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被人敬重”,只求一家子能“没人敢随便欺侮”就够了。他依旧那样卑微,依旧日子清贫,依旧见了谁都先笑脸相迎。

  他走的那天,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

  我蹲在床前,看着他手背上凸起来的青筋,像砖窑里没烧透的泥坯,硬邦邦地撑着半辈子熬不完的苦。

  我忽然全都懂了——

  他当初把我按进泥土里,根本不是为了困住我,而是想让我像他一样,在风雨里把根扎得扎扎实实。

  他卑微了整整一生,却硬生生把我们几个孩子从泥里,一点一点托到了亮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