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父亲
莫爱蓉/文
说起我的父亲,熟识他的同辈人都说,年轻时的他是个儒雅的白面书生。在我看来,他算得上是地道的文艺青年:会吹口琴,写得一手好字,素来爱看书、爱买书,每买回一本新书,总要在扉页上记下购书的时间与地点,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听母亲说,父亲认得英文字母,早年还在夜校任教,参与过扫盲工作。
父亲是松门运输公司的一名船长,常年跑海上运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的帆船大多往返上海,把本地的石料运过去,再将上海的煤炭运回箬山或松门。每次归家,父亲的船总塞得满满当当:既有邻里托他代买的乌鸡白凤丸、卡其布、红糖,也有给我们这些孩子捎的上海奶糖、饼干、酸梅晶,偶尔还会带回几本小人书、一两件小玩具。每逢船靠箬山,邻里便聚到家中,取走代买的物件,又托付新的东西。父亲随身带着小本子,逐笔记下物品和金额,把每样东西的发票都夹得整整齐齐。曾有位邻居多塞了十元钱,父亲当场就如数退了回去。
我最盼着父亲回家,他一进门,我们就有零嘴吃了。每年夏天,他总不忘捎个大西瓜给我们解暑。夜里,一家人围在父母卧室的大床上,就着昏黄的美孚灯,听父亲慢悠悠讲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则《人屁弹和尚》:女儿曲解母亲“要为娘家争气”的意思,憋着屁不肯放,把自己熬得面黄肌瘦。回娘家时母亲让她去后门放了,不料这股气竟把一个路过的胖和尚弹到了半空中。我们听得直拍着手笑。父亲还讲了《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我听得入神,直替金玉奴抱不平。《聊斋》里的狐狸精、《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三侠五义》里的包文拯,还有秦始皇、廉颇,我全是从父亲的故事里最先认识的。如今想来,父亲口中那些精彩的故事,大概也离不开他爱读书的习惯。
我那时总觉得,能装下这么多好故事的书,一定很有意思。还不认字时,我就捧着家里的《古今全像小说》《三侠五义》,盯着插图翻来覆去地看。上了学,父亲买来《越剧名段》让我读唱词,又送了我一本《成语词典》,指着成语故事教我读。到了初中,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流行起来,父亲看完就递给我翻。如今回想,我能养成爱读书的习惯,全是父亲潜移默化引导的结果。
父亲做了一辈子船长,还创下过木帆船一周内往返箬山与上海的航速纪录。他为人低调,要不是我发现家里的搪瓷脸盆、旧浴巾上都印着“台州地区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压根不知道他评上过劳动模范——他自己从来没提过。他总说,养家是分内的事,多出船是自己的责任,从来不是为了争名誉。
也正因拉扯一众儿女,父亲节俭了一辈子。一只搪瓷牙罐,他足足用了三十年:1981年我坐着他的帆船去上海,见他用的是这只印着毛主席语录的牙罐;1991年我又坐他的机动船去南京,他手里攥的还是这只旧牙罐。罐身掉漆破了口,他就用橡皮膏和牙膏皮补上,船上的水手都笑说该送去博物馆了。直到退休,他还小心翼翼地把这只牙罐带回了家。
父亲性子踏实忠贞,和母亲相濡以沫。母亲常说,嫁给父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后来母亲年纪大了,原本的高度近视又添了白内障,父亲就默默把所有家务揽了下来:接送孙辈、买菜烧饭、洗碗擦桌,成了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日常。我从没听他抱怨过半句。后来母亲先走,他抱着母亲嚎啕大哭,伤心过度当夜痰涌窒息,亏得120急救才脱险,这场变故也让他的小脑萎缩愈发严重。
父亲八十多岁那年,身体一向硬朗的他忽然就下不来床了。站不起身,挪不动步,连碗筷都握不住。他不肯就这么躺着,不肯进食,只念叨着:“人这一辈子,终究要走这条路的。”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心里的无力感根本没法言说。
如今,父亲离开我已经快三年了。偶尔翻到他留在扉页上的字迹,墨迹犹在,人已远行。他和无数普通的中国父亲一样,平凡勤劳、老实诚信、善良俭朴,他的模样早就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