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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读狄金森:

享她灵魂的 自由奔放

  沈文军/文

  我相信,不少爱诗的读者都读过狄金森的作品——她的诗歌本身,就是一场创作革命。最近读到她的诗选译本《我的灵魂自由奔放》,更让我确信这一点。

  长久以来,无论浪漫主义还是象征主义,本质上都属于高度抒情化的写作:要么向外对世界抒怀,要么向内放大、展露心绪,始终落脚于情感与情绪的层面。但狄金森的写作截然不同:她是在探索,在发问,在尝试给出答案,在确认自我的存在。这是一份高度敏锐的理性,亦是一种直抵本质的感性,成就了独属于狄金森、与世上其他诗歌全然相异的风貌。她的诸多创作手法,直到1920年后才被现代主义诗歌奠基人庞德、W.C.威廉斯等重新发掘、大力倡导。

  狄金森生于律师家庭,终身未嫁,深居简出,在孤独中默默笔耕三十载,留下诗作一千八百余首,生前仅公开发表七首。她日常待在温室的书桌旁写诗,同时培育异国花卉。1886年她离世后,妹妹拉维妮雅发现了她留存的诗稿,推动其作品陆续出版。1955年,狄金森全集正式问世。如今,她被公认为20世纪现代主义诗歌先驱,在纽约圣·约翰教堂的“诗人角”,与惠特曼、“美国文学之父”欧文并列被纪念。她的诗歌主题覆盖生命、自然、爱情、真理、死亡等范畴,诗风凝练婉约,意象清新,思想深邃,极具独创性,以独特文风影响世界文坛百余年。

  《我的灵魂自由奔放》是狄金森的诗选译本,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浙江海宁籍翻译家王佐良译介,全书分为《生活》《爱情》《自然》《时间的永恒》四个章节。

  翻开诗集,最先打动我的是这首短诗:“制造一片草原,需要一株三叶草和一只蜜蜂,/一株三叶草,一只蜜蜂/还有白日梦。/白日梦就够了。/假如连蜜蜂也没有。”这首精巧优美的小诗仅五行,排布四个意象,暗藏两处转折,最后一句落笔堪称神来之笔,构架出一首纯粹精妙的意象诗。

  另一首则写尽了她的孤傲与坚定:“灵魂选择她自己的侣伴——/然后,关上门——/忠于内心神圣的选择——/不再抛头露面——//不为所动,她看见车辇,停在——/她低矮的门前——/不为所动,即便君王拜倒在/她的裙边——//我了解她,于茫茫人海中——/选择了唯一——/从此心无杂念——/坚如磐石——”这首诗完全向内落笔写“内心发生”,道尽了她的灵魂本就是自己最契合的侣伴。

  她对宇宙与死亡的想象,更是令人惊叹。“我看不见路,天堂被缝起——/我感到门柱在闭合——/地球颠倒了两极——/我触摸宇宙——//它接着向后滑,我独自一人——/如球体上的斑点——/在圆周上行走——/听不到半点钟声——”狄金森仅用八行,就为我们铺开了极具张力的戏剧空间与诗性空间。她的另一首名作同样拥有这般奇效:“我为美而死,却还不能/适应坟墓/一个为真理而死的人/正躺在我的隔壁——//他轻声地问,‘你为何而死?’/‘为了美。’我回答——/‘我,为真理,它们本是一体——/我们,是同胞。’他说——//就这样,像亲人,重逢在夜里——/我们隔墙而谈——/直到青苔爬上我们的嘴唇——/覆盖我们的姓名——”在这首诗里,狄金森往心灵深处搭建舞台、排布场景、铺陈情节,稳稳托举起饱满的诗意。

  狄金森的爱情诗亦是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篇章。比起那些喋喋不休、浮夸空洞的表白,那些生硬牵强的比附与伪善的故弄玄虚,她的爱情诗显然更赤诚、更热烈,也更动人:“我把自己藏在花里,/它别在你胸口。/你不知晓,你别看我——//我把自己藏在花里,/它隐在你花瓶,/你不知晓,你怜悯我,/几乎孤苦伶仃。”

  狄金森是独一无二的,甚至称得上举世罕见。可以说,狄金森的诗本身就是一座包罗万象的剧场。读狄金森,正是感受她灵魂的自由奔放——那份不被时代束缚、不被世俗定义的彻底自由。读罢掩卷,我忍不住提笔写了一首小诗,致敬这个孤独而自由的灵魂:

  致狄金森

  让我们继续谈吧——

  用破折号

  引出你的沉默。

  你的沉默藏在一道门后,

  门缝里漏出

  一粒草籽的重量。

  天堂里,

  一只鸟跺了跺脚,

  喊:“给我活着的理由。”

  你低头,写下:

  “理由就在

  跺脚的那个动作里。”

  破折号——

  长长地,

  划向更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