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得乃飞
——读余华《文学或者音乐》有感
郑凌红/文
这是一部私语般的个人共鸣之书。初读时我不得其意,可转念一想,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每一次翻开书页,都推着我一步步贴近作者的心境,最终活成更通透的自己。而这份收效的前提,从来都是珍视时间、善用时间,与时间从容对话。
《文学或者音乐》藏着两个彼此呼应的核心命题:文学,以及音乐。二者本就是相得益彰的共生体。书里,余华借《山海经》中“蛮蛮”的传说,点透了文本与阅读的联结:未遇同类之时,这名为“蛮蛮”的鸟只生一只眼、单长一只翅,根本无法独自腾空;唯有与另一只“蛮蛮”相拥相合,凑出两只眼、一对翅,方能相携相伴,相得乃飞。直到读到这个传说,我才恍然大悟:读书与写作,何尝不是一场相得乃飞的相遇?
在我眼中,余华本就是位满含哲思的作家。他始终更看重事实的厚度,而非空泛的主观看法。他直言,若写作仅停留在作家一己的浅陋“看法”里,缺了足够的广度与深度,作品的边界、作家的创作空间自然会被牢牢桎梏。可他绝非全盘否定主观表达,反倒暗中抛出了自己对写作的核心“看法”。从福克纳到博尔赫斯,从茨威格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川端康成到卡夫卡,再到海明威与罗伯-格里耶,诸位名家的叙事方式与风格总被他反复提及。
受书中内容牵引,我特意找来《白象似的群山》与《嫉妒》细读。循着余华留下的“阅读提示”捋完,果真摸到了两部作品的共通处:二者叙事的精巧内核,全落在对人物隐秘心理过程的精准剖白上。顺着余华的指引,我更确信:文学与音乐的深层联结在于,上乘的文学作品,本就如同一部部各有质感的音乐篇章,文字铺展叙述的过程,恰是旋律缓缓流淌的过程。
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大提琴与塞尔金的钢琴相向和鸣,旋律里浸着夕阳的柔光。在叙事的明暗交错之间,作者的思绪如细水长流,飘得辽远,又带着厚实的重量。
灵感似春日里倏然绽出的一朵花,像某个不经意落下的音符,猝然撞进心底。文学与音乐的边界本就时常相融互通:正如同一句话落进不同人眼里,会生出全然不同的意义,同一段旋律飘进不同人耳中,会催生迥异的理解,继而泛起不同的情绪涟漪。但二者的共通内核从未变过:一切创作都要从内心出发。譬如柴可夫斯基,他的音乐从来都是为了安放内心的渴求而作,一生都在调和自我与现实的紧绷关系。真正纯粹的文学创作,同样要从内心启程,与自我对话:或撕扯斗争,或坦然和解,或辗转纠结,或患得患失,或爱恨交织,即便如此,也始终不舍昼夜地向前奔涌,如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余华在书中坦然写道:“作家长时期的写作,会使自己变得越来越软弱、胆小和犹豫不决;那些被认为应该克服的缺点在我这里常常是应有尽有,而人们颂扬的刚毅、果断和英勇无畏则只能在我虚构的笔下出现。思维的训练将我一步步地推到了深深的怀疑之中,从而使我逐渐失去理性的能力,使我的思想变得害羞和不敢说话;而另一方面的能力却是茁壮成长,我能够准确地知道一粒纽扣掉到地上时的声响和它滚动的姿态……”
孤独本是种难得的境界:在无人注目之处,文学的思绪悄然萌发,如错落交织的音符,听得久了自然如痴如醉,反复品咂愈觉余味悠长。
每一本书都有其独特的价值。唯有沉下心来读得足够深,才能打通思维的盲区,推开认知的窄门,脚步更稳地抵达更远的远方。愿我们都能在文字与旋律中找到那只相合的“蛮蛮”,从此相得乃飞,飞向更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