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翠萍/文

　　温岭人把一天三顿正餐之外用来接续力气的点心，唤作“接力”。平时在家垫垫肚子的叫“接力”，农忙时送到田头的那一碗，也叫“接力”。当下中国食品种类丰富，各种“补品”琳琅满目，百姓想吃啥就吃啥，再也不是见面就问“饭吃了吗”的那种岁月了。有人感慨，现在简直是“补品当饭吃了”。而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的印象中，平常百姓家并没有“吃补品”一说。只是在春种夏收、夏种秋收时节，爸妈因为要干各种吃力的农活，所以一般会在“稻熟”之前吃一种名曰“十全大补药”的补品，为即将到来的辛苦劳动储备能量、接续体力。在其他时间，我从来没看过爸妈买，想必是舍不得吧。还有一种，就是农忙时像老爸这些在田间辛苦劳作的人几乎每天都要吃的、必不可少的“接力”。

　　所谓“十全大补药”，无非就是从街上的药店抓的几味补药，现在看来都很常规：人参、肉桂、川芎、地黄、茯苓、白术、炙甘草、黄芪、当归、白芍药。老爸老妈各一服，放砂锅里煎，上午喝头煎汤汁，下午把药渣再熬一遍，喝二煎的汤汁。老妈说，小孩子不能喝补药。她让我去大路上倒药渣时，我便在药罐里捡人参、当归的渣嚼着吃，不觉得苦，反而有一丝丝甜。如今想起，不免觉得好笑。那时物质匮乏，生活条件落后，农家人瓜果蔬菜基本能自给自足，平时大多粗茶淡饭，一年吃一两次大补药，调养身体、接续力气，效果自然好。

　　农忙时被温岭人唤作“接力”的，则是田间劳作过程中增强体力的美食，更令人记忆深刻。顾名思义，“接力”就是接续力量，“吃接力”就是吃点心。老爸在田里干犁田、插秧、割稻、除草等农活，一般在上午九点左右和下午两三点，老妈便会把做好的“接力”放在竹编的饭箩里，配上毛巾、筷子或调羹，叫我送到田头给他吃。

　　老妈每天变着“接力”花样，如肉丝、鸡蛋丝、包心菜丝、绿豆芽加翻炒圆，酒盅印加南瓜汤，糯米饼加绿豆汤，炒面配番茄汤，鸡蛋麻糍加紫菜汤，红糖鸡子酒，核桃调蛋等。酒盅印是台州的老式点心，因形似小酒盅而得名，米粉拌了红糖，用酒盅当模子一个个印出来，上笼蒸熟，糯叽叽、甜蜜蜜的。各种“接力”，满满的都是老妈对老爸无声却有力的支持和关爱。

　　我还没到自家田头，邻家大叔就会朝着老爸那边大声喊：“‘接力’来了！”又回头对着我嚷道：“天天客气猛。今天是啥好吃的‘接力’？”有些人家的主妇厨艺不精，“接力”自然凑合些；老妈厨艺好，所以老爸的“接力”在田间是有点名气的。老爸笑嘻嘻地从庄稼地里起身，在水沟里象征性地搓洗双手，用依然沾着泥巴的手捧起“接力”，坐在田埂上有滋有味地吃起来。老妈习惯在家里给我们留些“接力”，但老爸每次还是会问：“家里有‘接力’吗？这么多，你吃点不？”田边的妇人与孩童渐渐地多起来，大家大声交流，甚至炫耀各式各样的美食，有些家庭全家人在田头一起享用，颇有如今浪漫野餐的氛围。

　　送“接力”的愉悦，看老爸吃“接力”的开心，田头各家展示“接力”的趣味……如此种种，永存心底。“接力”里，是老妈对全家人无声的爱，饱含着特有的乡土气息。

　　今与昔，一切都不能同日而语了。然而，生我养我的故乡、父母，那些年的那些事，永远在我心中。如今日子好了，什么样的点心都买得到，可我再也吃不出当年那一碗“接力”的味道。每次回到温岭，听见谁在田埂上喊一声“‘接力’来了”，我还会心头一热。我渐渐明白，那一碗碗送到田头的“接力”，接续的从来不只是力气——它接续着一家人彼此托举的深情，也接续着农家人年年岁岁、不肯向土地服输的那股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