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三两斤水潺吧
莫爱蓉/文
明代宁波人屠本畯在《海味索隐》中收录的一段颂文,把一种鱼写得诗意又浪漫:“丰若无肌,柔若无骨,乳沉雪山钵底,酥凝玉门关外。”凡台州人一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它是水潺。水潺因鱼头酷似龙头,通体雪白,被誉为龙王之子,美其名曰龙头鱼。
虽然水潺被尊为龙王的第十个儿子,但我总觉得它毫无贵族气质。除了鱼头长得龙头模样,浑身无鳞,骨软如须,脊梁骨软哒哒,肉也软绵绵、湿哒哒。它如此绵软多水,我才不叫它小白龙、龙头鱼,“水潺”才是名副其实的。
叫水潺也没有丝毫贬低它。你不知道,在箬山,我们叫水潺“娜勾”,这是闽南话,就是鼻涕的意思。小娃娃爱哭,常常哭得两条鼻涕晃晃荡荡。大人边哄小娃娃,边说他鼻子上的两根“娜勾”可长啦,可鲜啦,回家叫母亲烧“娜勾喯”(水潺咸粥)吃,还可炸水潺丸。这话呀,唬得小娃娃一愣一愣的,都忘了哭,还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他的“娜勾”。
小时候还听过水潺的小故事。故事说,水潺、虾蛄和“红头筋”是同学。红头筋学问最好,虾蛄没学问,水潺最懒。它们一起参加乡试,结果学问最好的红头筋没考上,反倒是虾蛄考上了,红头筋气得浑身通红。虾蛄得意忘形,不分南北头尾,竟然把乡试得来的公子帽戴到了屁股上。一旁的水潺看得哈哈大笑,笑到掉了下巴,所以这张嘴这么大了。
虽然水潺没有贵族气质,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种平民化的贵族美味。它可红烧,可油炸,可晒干。
父亲最爱红烧水潺。洗净五六条水潺,切四五段,热锅冷油,姜蒜一激香,水潺下锅,烹点黄酒、酱油调色调味,再撒把盐、点些糖、丢几只小米椒增色增香,大烧四五分钟,盛入盘,一道红烧水潺即成。瞧,洁白的水潺,青翠的小葱,淡黄的姜丝,一点辣椒点缀,怎么看这盘红烧水潺都美。父亲夹起水潺,一边抿着老酒,一边说:“水潺怎样才好吃呢?半生半熟时味道最好。”是的,父亲一点也没说错,半生半熟的水潺,水分没有一点流失,保持嫩滑,也保存了固有的鲜甜,岂是“美味”二字形容得了?
不过,最好吃的还是水潺丸。若非箬山人,若非箬山有亲戚朋友同学,一定是没有吃过水潺丸的,它可是箬山最有特色的丸子。
隔壁佬鳗公家有小船,三天两头出海捕捞小海鲜,望潮、虾蛄、白蟹、水潺时常会送来一些。送来水潺了,我便要母亲炸水潺丸给我吃。
炸水潺丸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我趴在桌上,看着母亲把水潺的头扭断,取出内脏,剪去鱼鳍,再把水潺剁成鱼糜,然后加山粉搅拌成鱼糊。母亲在一旁干着活,我总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去戳戳,戳戳鱼肉,戳戳鱼糊。母亲看见了,就轻轻打一下我的手,说:“别动!再动,炸好了不给你吃。”说完,又继续搅拌水潺糊。
终于可下锅油炸了,母亲端着半脸盆的水潺糊到灶前,我就影子一般随母亲到灶前。母亲叫我走远一点,我却像母亲的小尾巴一样,围着她、围着灶左转转右转转,非要把母亲炸水潺丸看个清清楚楚。
炸水潺丸了,只见母亲左手抓起一把鱼糊,拳头一捏,鱼糊就从大拇指和食指间挤出,右手轻轻一划一撩,一个丸子就下锅了。我双眼紧盯着母亲灵动的手指,觉得这比姐姐绣花还要美;看着水潺丸“哧溜哧溜”下锅的样子,又觉得母亲好像是个大将军,千丸万丸任凭她调遣,义无反顾,慷慨下油锅。
水潺丸在油锅里翻滚着,冒着泡泡,发出“吱吱”的响声,偶尔还会发出“啪”的一声。我最怕听到那“啪”的一声,往往随着那“啪”的一声,水潺丸会蹦出油锅,油随之飞溅到脸上、手上,让人痛得受不了。我的心仿佛要跳出我的小胸膛了,想离油锅远一点,又舍不得离开半步。世上哪有怕驱赶的绿头苍蝇呢?哪怕再痛,我也不会离开灶前的。
母亲拿来漏勺,一把捞起丸子们倒在盘子里。我马上伸手抓起一颗,火中取栗一般,烫!烫手!蹿脚蹿手地抛丸子,再放嘴边“呼呼”吹两下,就往嘴里塞。烫着舌头的水潺丸最好吃,金黄的皮薄薄的,一口咬下去,香气立马溢满嘴,脆脆的,酥酥的,好吃;再咬一口,里头的肉嫩嫩的,滑滑的,是鲜甜的水潺味。
母亲丝毫不阻止我这样吃丸子。我刹不住口舌,馋相暴露,第一个还在嘴里嚼,第二个就往嘴里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第三个又到手了。我就这么一口气都不歇地吃着水潺丸,直至小肚滚圆如球。嗝都来不及打,我就对母亲说:“母亲,今天我吃饱了,你明天再炸水潺丸给我吃。”
吃着母亲炸的水潺丸,不觉岁月流逝——不觉我也学会炸水潺丸,不觉母亲老到烧不动一顿饭菜,不觉母亲辞我而去已有四载。
我想,母亲一定和我一样喜欢吃水潺丸。可是在母亲烧不动饭菜的那一段时间,我忙着自己的事,竟然没有想到炸几个水潺丸给她吃。此生,我再也没有机会炸水潺丸给我母亲吃了。
如今一到开渔时节,我们先不忙着尝鲳鱼、黄鱼的鲜,先来三两斤水潺吧!几条红烧,几条炸水潺丸。
时光不复返,但吃着水潺,旧时光景恍若眼前,仿佛父亲依然年轻帅气,仿佛母亲依旧笑容满面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