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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先生走了,留下的光还在

——追忆我的初中班主任黄道元先生

  文清/文

  10月3日上午,我得知黄道元先生离世的消息。

  其实,我一直想认真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想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甚至想过将来把他的文字和人生经历整理成一本书。没想到,文章还没写好,先生就走了。

  四十多年前,他是我在新河中学读书时的班主任。四十多年后,我已从十几岁的孩子变成五十多岁的人,而他在我心里,始终是那位认真批改作文的先生。

  我对先生最深的记忆,是他批改作文时留下的红圈。那时候,作文写在本子上,他一本一本认真批改,还会把写得好的词语、句子仔细圈出来。每次发下作文本,我总要先翻开看看:这一次,先生又圈出了哪些句子?

  那些红色的圈点,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后来读高中,我的一篇作文获得浙江省“保险杯”征文比赛三等奖。如今,我五十多岁了,开始认真写书,也坚持写文章。我常常想,一个孩子最初的自信,有时候并不来自多么隆重的表扬,而是来自被人认真看见的一点点进步。

  以前,他在我的作文本上画下许多红圈;如今,我开始为他写文章。

  初中毕业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去杭州读大学,后来从事外贸工作,四十多岁开始跑步,逐渐成为一名跑步教练。先生经常阅读我的文章,给我的视频点赞,晚年还亲切地称呼我“文清教练”。

  晚年,病痛渐渐缠上了先生,他的行动不如从前灵便。我经常鼓励他适当运动,骑室内自行车、在家走动,甚至告诉他,扫地、拖地也算身体活动。他很认真,有一次告诉我:“听取了你的建议之后,近阶段我已动起来了。”后来,他甚至让儿子打电话,替他向我这个“教练”请假。

  我忍不住笑了。四十年前,他给我布置作业;四十年后,轮到我检查他的运动作业。

  2024年,我去看望先生时,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有一个细节,我至今忘不了:他把手里的餐巾纸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折得方方正正。那动作很慢,却格外认真。我望着他颤抖的双手,心里突然一酸。疾病让他的动作变慢了,却没有带走他对体面的坚持。

  先生离世后,我重新翻看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前,他常常发来很长的消息,谈文章、谈生活。可今年春节以后,文字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剩下一个赞,或者几朵玫瑰。

  师母告诉我,有时候先生为了回复一小段文字,需要用颤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十几分钟才能完成。

  我这才明白,那些越来越少的回复,并不是他没有话想说,而是表达变得越来越困难。

  当年,那双手曾在我的作文本上留下许多红圈;四十多年后,连点下一个赞,都变得不容易。

  10月7日,我们去送先生最后一程。新河中学1985届初三(1)班十多位同学,从不同地方赶了回来。我们以班级名义敬献挽联:“四十载师恩长在,桃李常怀春雨意;一生传道泽犹存,学子永念先生情。”

  一位远在美国的同学得知消息后,回忆起先生当年曾向她父亲称赞她作文写得好。四十多年过去,她依然记得。

  又是作文!几十年前一句看似普通的肯定,竟然让两个相隔万里的学生,在先生离世后,想起同样温暖的往事。

  这些天,我不断写下关于先生的回忆,也重新阅读他留下的文章。我越来越觉得,一位好老师的教育,并不会随着毕业而结束。那些曾经被他鼓励过的孩子,早已走向不同的人生,却都带着当年得到的善意。

  那本书,我终究没能替他整理出来。可我慢慢明白,他早就用四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写在了一个又一个学生身上。

  先生曾经写过一句话:“让生命能感受到你的光。”

  先生,您走了。但您留下的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