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田园
——黄道元散文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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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黄道元(1948—2026),浙江温岭人,1980年毕业于台州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优秀班主任、省特级教师。近日先生遽归道山,我们特重刊他写于1999年至2000年间的三篇旧作。《归》写身的归来与角色的确认,《感动》写心的滋养,《会哭的鸟儿》追问悲悯之心的来处——三篇文章由表及里,是先生对自己“为什么当教师”的回答。他曾在报考志愿栏里写下“让生命能感受到你的光”,这不妨看作那束光来时的路。
归
一纸调令在手,我叶落归根,从百里外的H城师范,来到了家门口的W城师范。
深夜,听妻用絮语咀嚼着“归”的幸福,忆及两年打点行装,送白发的夫去远方学校时的那种苦涩的心境,仍然禁不住潸然泪下。
我理解妻的心情。归来了,就意味着她用不着在每个星期一的凌晨三点半,听闹钟把服药后沉睡的夫唤醒;用不着在星期五傍晚,在浓重的夜色中,倚着自行车,等着一辆又一辆归站的面包车中走出一身疲惫的夫。归来了,夫扎扎实实地厮守在她身边,她像捧着一件玻璃器皿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份自天而降的幸福。
然而,亲爱的,假若没有这两年的奔波,你能体会到这种老夫老妻两相厮守的幸福吗?
闪烁的灯,是夜的眼。
两年前,离开了行政岗位,重上三尺讲台,很快,我对在这夜幕中闪烁的灯光,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往返学校,每次扑面而来的,是车窗外流动着的成串的路灯灯光。在学校,每早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工地高高的起重机塔上那彻夜不灭的灯光。灯光掺和着熹微的晨光,我的学生起床,列队,升旗,跑步,完成他们每天的晨课。四列纵队的方阵,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流过,经过时有意夸大的“一二一”的令声,踩得特别整齐的脚步声,微笑,点头,在严冬的风里涌动着的,是师生心理感应所迸发出的酽酽的暖意。这暖意氤氲心头,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中学校园。入夜,灯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水杉枝叶,投射到花坛前的空地上,在这里,我曾和一位能干的团委干部进行过认真的长谈。这位沉静的姑娘,一脸凝重地问我:“做人到底应做‘理想的人’,还是‘现实的人’?人在这世上,应怎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人应怎样扮好自己的角色?”这首先要问,什么角色才是自己最能演好的角色。在历史的长河里,在纷繁的世界中,人们熙熙而来,攘攘而往,无不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有为民做主的清正官员,也有奔走谋食的平头百姓;有善于攻战的将军武士,也有擅长商贾的经营能手。只要能在社会进步发展中显示自己人生价值的,就绝无高尚低劣之分。吟唱着“归去来兮”走向田园的陶潜,并不是为追求“高尚”舍弃了“五斗米”,“五斗米”无非是百来斤粮食,这份俸禄实在是低工资,放弃了,也并不见得清高。他“解印去县”,关键的原因,是他终究是诗人,而不是当官的材料。其可贵处,在于他能认清自己的角色,在“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的短暂人生中,能坚守自己心中的田园。扪心自问,芸芸如我辈者,“心中的田园”又该是什么?
在一番折腾之后,我终于明白,我所适合的角色,其实还是教师。在师生交往中,我有一种不需矫饰的情感;在学生的感悟、成长中,我会从心底升腾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与满足。
也许,我就是这种“料”吧!正如杨绛女士在她的散文名篇《隐身衣》中所说:“是什么料,充什么用。”“假如是一个萝卜,就力求做个水多肉脆的好萝卜;假如是棵白菜,就力求做一棵瓷瓷实实的包心好白菜。”回到“萝卜”“白菜”的本色上,这种“归”比起妻所珍视的那种“归”,实在更使人刻骨铭心。
(写于1999年)
感动
“感动”是什么?是滋润心田的细雨,是驱赶阴霾的阳光。更准确些讲,是轻风——它在蓦然之间可让思想在飘升中得到净化。
感动人的,有时可能是极普通的生活场景。两年多前,为寻访一位先进教师,我步行七八里,登上了地处台州与温州两市交界的黄茅山。到达后,不巧她本人因事下山,是她的丈夫接待了我。这位大山般朴实的农民,憨厚地微笑着,为我倒上满碗清凉的茶水;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七嘴八舌地向我述说着这位“好人老师”对学生,对乡亲,对自己的婆婆、丈夫、媳妇至纯至诚的爱心。喧嚣的车马声在远远的山下,我在这小小的山村里,细细地啜饮着清茶,品味着内心的感动。几个月后,这“感动”鼓舞着我远走他乡,在异地重温起了自己当教师的旧梦。
如果说一碗清茶带来的感动是感中有悟,那么在更多的情况下,感动是一时说不出缘由的“心头一热”:
比如,你在饭后检查学生餐厅的卫生情况,随手将餐凳拉起、翻转,藏在桌子底下。像有空谷回音,很快,在周围会响起一片翻凳的“啪啪”声。为什么?学生写的《餐厅交响曲》中的一句话让我怦然心动:“老师为我们做了榜样,我们如仍无动于衷,老师该感到怎样的寂寞!”
比如,在寒冷的冬夜,你护送患急病的学生去医院,当观察室里凌晨的钟声敲过后,陪同的同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注的药物,一边用手轻轻地为病人按摩,一张小嘴还不断地“赶”老师:“老师先回去吧,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能熬夜。我们没关系!”
比如,在毕业联欢会上,往常被你的婆婆妈妈管束得有点发烦的体育特长生,那位牛高马大的男孩,于众目睽睽之下,模仿外国人的习惯,提出要与你拥抱一下,脸贴脸亲一亲。
比如,你调离后,在来信中发现了一封出自受处分学生之手的长信,信中动情地写道:“您一定还记得我,可是,我并不是光荣地走进您的视线,我不能因此而感到荣耀。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在周围同学们中,最想您的是我,是我……”
铭记在心灵深处的“感动”,还有一些是类似电影空镜头的东西:在蓝天白云下,被花季少女放飞的彩蝶风筝;在浓重的夜色中,随着“叮咚”的钢琴声,荡漾在校园上空的《春天的故事》……
面对沉浮的世事,人心常常会变得比较粗糙。做教育工作的,日复一日“塑造着学生的灵魂”,更易因倦怠而冷漠,因冷漠而失去自己的灵魂。是“感动”拯救了我,让我在世俗的社会中,在高尚与卑下之间,还保持了比较清醒的头脑,不至于变得太庸俗。仅此一点,我就该好好感谢让我感动的所有美好事物!
(写于1999年)
会哭的鸟儿
在儿时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是鸟儿“啾啾”的哭声。
似乎那时我还没有上小学,小孩好玩,在一个风雨天,和哥哥弟弟一起,“玩”死了两只从房檐上掉下来的小麻雀。事情的始末早已记忆不清了,但母亲得知这个残忍的游戏后,为我们几个孩子唱的那支忧伤的歌,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灵深处:
“孩子啊,你离开了温暖的巢,去了何方?
“起风了,妈妈在家里把你想望;
“天黑了,妈妈在路上久久彷徨!”
歌声掺和着黄昏的雨声,还有窗外树枝上老麻雀“啾啾”的叫声。母亲说,老麻雀和平时叫得不一样,这是在哭。真的,我们都听出了老麻雀在哭。我们满眼泪水地祈求母亲的原谅,好像她就代表了老麻雀。她能摸摸我们的头发,说些宽恕的话,似乎我们就可以由此而获得心理上的解脱。
母亲幼年丧父,轮流在一些亲戚家生活,作为“寄食者”,受尽了白眼。生活的磨难,给了她一颗敏感而富于同情的心。之后,她通过读免费的简易师范当上了小学教师。她没有出众的才华,胆魄也不大,但始终尽心尽责工作,以她悲天悯人的情怀,关心、影响她的学生,赢得学生深深的爱戴。我父亲亡故后,80岁的母亲到她过去生活、工作过的地方散心,一些当年的学生,如今六七十岁的老人拜访她,依然亲亲热热地叫她“管先生”。
在家中,继承我母亲事业的只有我一人。记得三十年前,我刚当上代课老师的时候,不知道该怎样教书。母亲没能在业务上给我什么帮助,只在信中鼓励我“认认真真,必有所成”。在“认认真真”的嘱咐之外,母亲的影响渗入我灵魂的,就是那一首鸟儿哀歌了。多少年来,那歌时时刻刻萦绕在我教书生活的寸寸空间中。一届一届学生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我记得住他们的笑靥,也忘不了他们曾经流过的泪水。我在批阅失去双亲的孤儿的日记时,从“坟场之梦”的字里行间,听到过哭声;在安抚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的女孩时,从她黯淡的眼神中,听到过哭声;在处理违纪事件时,从“硬汉子”男孩一拧脖子嚷出的“我的爸妈离了,‘死了’,没人管我”的恨恨声中,听到过哭声。哭声让我心颤,也提醒我时时记起自己应负的那份职责。
现在我老了,工作的岁月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回顾走过的路,我常常默默地询问:哭过的鸟儿,你们现在好吗?
(写于2000年)
黄道元在新河中学工作时与学生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