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上的尽人事
点点/文
楼顶上那十几株黄瓜秧,是初夏傍晚移栽下去的。说是种,其实更像安置——从花鸟市场拎回来,蹲在水泥地上刨坑、培土、浇透水,像给一群初来乍到的孩子安家。那时阳光还有余温,风里带凉,泥土松软,青秧立在楼顶一角,安安静静的,拘谨,却也在试着扎根。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早晨浇水,傍晚再看一眼,藤蔓已悄悄攀上竹竿,爬到半人高,嫩须细软,在空中轻轻晃,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捕捉什么。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有一场大风等着它们。
然后,台风预警就来了。午后,天闷得人喘不上气。我站在楼顶,看着那一架青青绿绿在微风里荡荡悠悠,心里忽然就慌了。想挪,挪不得,一动就伤根。不挪,楼顶四面无遮,更是狂风施暴之地,竹竿架子哪里扛得住。我踩着发烫的水泥地,绕着架子走过来,走过去。头顶的云走得很快,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那种风雨欲来的阵势,沉沉地压着胸口。
急得蹲下来的时候,手心出了汗,风已经变了方向,带着咸腥的海气,那是台风从海上捎来的口信——它真的要来了。我看着藤蔓紧紧缠着竹竿,忽然就想起外婆。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风雨要来,外婆从来不慌,翻出旧布条,一圈一圈把院里的豆角藤架缠牢。不捆死,也不松垮,刚好够枝叶在风里晃一晃。她边绑边说:尽人事听天命。
想到这,我快速下楼翻出旧衣服,剪成各色布条,堆在边上备用。回到楼顶,一盆一盆地来——先把竹竿斜插进土里,四根撑成一个笼子,再把瓜藤顶端的嫩梢拢到一起,用布条在交叉处缠紧,然后顺着根茎,一圈一圈缠布条。风从指间过,带着青藤淡淡的涩气。绑完站起,膝盖酸疼,后背麻木,可心里轻松了许多。
夜里,台风就来了。霎时间,屋顶在颤抖,电线在嘶吼。我躺在床上,听风抱着海水,穿过城市,越过街道,直扑楼顶那几株纤弱的生命。半夜,我被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惊醒——是布条和竹竿在较劲,“吱嘎、吱嘎”,像两个不肯松手的老人。我闭眼,仿佛看见藤蔓在风雨中反复颠簸、摇晃、弯折。那些细细的旧布条,在风雨里绷紧,死死拽住飘摇的藤蔓,尽职尽责,拼尽全力。
天蒙蒙亮,推门出去,楼顶一片狼藉。叶子碎了大半,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纸团。所有茎叶都垂下来,手指碰上去,凉凉的,软绵绵的,仿佛累极了。
家里人上来看了一眼,说拔了吧。我没应,也没拔。残枝底下,根还稳稳地扎在泥土里。顶端的嫩芽挂着水珠,像受到惊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我还是每天浇水,隔些天施一回薄肥。日子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天光拖拖拉拉,风也懒得动。早晨去看,残叶还是垂着;傍晚再去看,也没什么变化。有时候站在那儿,心里会冒出念头:这样奄奄一息的东西,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几次下狠心想拔,但想起外婆说的那些话,又舍不得了。就那样守着,不催,不等,不盼,只是守着。
有一日清晨,我照旧提着水壶上去浇水。蹲下来的时候,目光从残叶间扫过,总觉得哪里和往常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愣了愣,顺着那点异样的感觉抬头看去,一根藤蔓已经攀到了竹竿的顶端,细细的,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打战,像是小孩子刚学会走路,脚步还不太稳,却已经朝着前方迈出去了。
我放下水壶,走近了看,才发现其他的几株也都无声无息地高出了一截,残破的老叶边缘泛着枯黄,那些曾经低垂的藤条一根一根地抬起了头,像刚从梦中醒来,东张西望。
我站在那一片新绿里,没动,也没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古人的两句话:日月被乌云遮住之后,只要本体还在,早晚还会再亮;江河被石头挡住,只要源头还在,早晚还会再畅流。风从楼顶过,晨光铺了一地。天地从来不急,它只是守住自己该守住的,然后等时间过来。年轻时候那些以为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回头看,其实也不过是摔倒了,趴一会儿,再爬起来。
如今这楼顶,藤蔓早就爬满了竹架,黄花底下,手指长的小黄瓜一天一个样。还有几只蜜蜂“嗡嗡”地,不管不顾地在花叶间钻进钻出,自在得犹如小鱼在水里游玩。腿上的花粉裹得厚厚实实,橘黄的一团,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清晨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蜜蜂的翅膀上,一闪一闪的。
一阵微风拂过,整架瓜秧微微颤动。那几只蜜蜂还在忙,从这一朵钻到那一朵,腿上的花粉越裹越厚,橘黄的一团——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舍不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