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即诗
——读张执浩《万古愁》
沈文军/文
埃兹拉·庞德说:“写诗,就是表达具体事物,使这些事物产生的情绪,在读者心中升起。”张执浩正是这方面的高手。他通过对日常细节的深度观照,来完成诗歌的精神共时构造。如他的名作《高原上的野花》,以“披头散发的老父亲”自喻,将对土地的热爱化为一种近乎痴狂的赤诚。我也是先读到这首诗之后,才购买了《万古愁》这本诗集,并从此喜欢上他的诗。
张执浩,1965年生于湖北荆州,现为武汉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专业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汉诗》主编,曾获人民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万古愁》全书分三辑:《冰箱贴》《一杆秤》《咏春调》。读罢全书,我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诗从不故作高深,却在最平凡的日常中,挖掘出令人动容的诗意。
第一辑《冰箱贴》写的是厨房、菜市、锅碗瓢盆等生活琐事,但张执浩总能从中提炼出耐人寻味的意味。“把手伸进别人的兜里/那是什么感觉/如果是一只空兜/正好填满你的手/把手伸进你爱的人的兜里/再也不想拔出来/那是什么感觉”(《把手伸进别人的兜里》)。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渴望——想把手伸进所爱之人的口袋,感受那份亲密与信任。诗人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写出了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牵绊。这就是张执浩的本事:日常之物,一经他手,便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第二辑《一杆秤》带有叙事色彩,读来像在看一幕幕生活的短剧。《自行车的故事》中,“从前有一位女孩/总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铃铛响亮/裙摆里面装满了风”,读到这几句,我仿佛也回到了那个骑车载人的年代,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而《秋葵》一诗,“那也是我第一次吃秋葵/第一次觉得我们不在一起/多可惜”,寥寥数语,却道尽了错过与遗憾。张执浩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却总能击中读者的心事。我想,这正是好诗的力量:它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第三辑《咏春调》最为沉重,也最为动人。张执浩写父母、写离别、写生死,笔触克制却力道千钧。《咏春调》中,母亲临终前说“儿啊,我死后一定不让你梦到我/免得你害怕”,读到这里,我的眼眶湿润了。天下母亲大概都是这样,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惦记的依然是孩子。而《为罗平油菜花而作》中,“我是其中滚得最远的那一颗/独自灿烂,独自落寞”,诗人将自己比作一颗滚远的菜籽,那种漂泊与孤独,让我想起了自己离家多年的经历。张执浩写的是他的父母,我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这种共鸣,是诗歌最珍贵的馈赠。
张执浩说:“只有写真实的东西,你的心才不虚。写诗先追求真,真善美,真是第一位的。”读他的诗,我深切感受到这一点。他的诗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雕琢,有的只是一颗真诚的心,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他教会我:诗歌不在远方,就在我们的日常里——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菜市场的叫卖声中,在父母的叮咛与沉默里。
张执浩的《万古愁》,写的都是“小诗”,却有着广阔的精神世界。我也偏爱短诗、小诗,因此在他的诗歌中,我不仅读到了诗意,更找到了与自己写作相呼应的精神共鸣。他让我相信:只要我们用心观察、真诚书写,日常本身就是最好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