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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百年“石痕”:

一位民国知县的温岭时光

  林作标/文

  在温岭的石壁、山野与渔村,几处被风雨浸染百年的字迹,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人的名字——李瑞年。这位民国十四年的温岭县知事,用三种深浅不一的“石痕”,为这片土地留下了超越任期的人格刻度。

  民国十四年(1925),对偏处浙东南的石塘渔民而言是特殊年份。时任温岭县知事的李瑞年踏上这片海隅之地。石塘居民多为闽南移民,与李瑞年同属闽籍。乡音虽亲,处境却艰难,他们漂洋过海来此谋生,终日与风浪为伍,子弟却“迄无学校教育”。面对教育荒原,李瑞年毫不犹豫,将旧学舍改设为“私立澄海完全小学”。

  这所学校,为渔家子弟打开通向世界的窗,为这片土地播下现代教育的种子。《温岭县续志稿》记载,首任校长是郑殿魁秀才,第一届毕业生有曾人志、陈镇中、潘巨志、郑志远、陈思永、曾奏薰等。可以猜想,最初上课钟声很微弱,或许会被海潮声吞没,但它终究响起,且一天天、一年年响下去,直至改变地方命运。“澄海”二字,既指眼前清澈的海洋,更寄托着李瑞年对孩子们未来的期许,愿他们心如海澄,眼有远方,不再局限于一片滩涂、一艘渔船。

  作为地方行政官员,李瑞年在政局动荡的民国年间,能在偏远渔村推动教育事业,实属不易。数年后,当渔家子弟后人走出石塘,走向更广阔天地,或许会想起最初的钟声来自一位外乡人的远见与温情。

  若说在石塘播下教育种子是李知事着眼未来的“务实”之举,那么他对温岭过往历史的温情与敬意,则体现在另一处山野间的“务虚”之事上。同一年,或许更早,他将目光从波涛汹涌的东海之滨转向城西幽静的花山。

  2013年,温岭市太平街道肖泉村花山继善寺内,一块断裂的“花山九老祠残碑”引起了文史爱好者的注意。碑文虽残缺,但“……四年二月里人赵佩茳募建……县事李瑞年题”等字样仍可辨。这块碑是晚清举人、当地乡贤赵佩茳(赵兰丞)为修复九老祠募资所立,李瑞年以地方行政长官身份题字。

  李瑞年题字的祠堂,纪念明永乐年间隐居花山的“花山九老”。这九位逸士不满时政,洁身自好,结社吟诗于梅花洞间,其事迹与风骨载入县志,成为地方文化记忆的重要篇章。数百年后,清末最后一位举人赵佩茳受九老气节感召,撰文倡议修复祠宇,以免先贤精神湮没。此事若无时任知事的李瑞年支持,恐难成事。修复祠宇、重整古迹、遍植梅花、编修《花山志》,哪一项不需官府首肯与襄助?正是在李瑞年的大力支持下,“补梅五闲客”的愿望才逐步实现。

  邑人毛济美有诗记此盛事:“崇祠新筑接僧楼,风义如君信莫俦。从此溪山倍生色,名贤古佛各千秋。”诗中“风义如君”四字,既褒扬赵佩茳等人,也可移赠背后鼎力相助的李知事。他以外乡官身份,为纪念明代隐士的祠堂题字、助力,或许藏着他个人心曲。在风云变幻的官场外,谁心中没有向往林泉的角落?为“花山九老”这样的先贤站台,他守护的不只是一座祠宇、几株梅花,更是关乎气节与选择的精神脉络,是温岭这方水土的文化根脉。

  同一时期,温岭长屿双门洞奇峰峭壁间,另一处关于李瑞年的记录悄然出现。摩崖位于长屿硐天凌霄宝殿上方岩壁,篆书,阴刻。正文“亦一洞天”横列一行,古雅庄重,左侧题款为行书,款文曰:“中华民国十有四年八月,建瓯李瑞年题,时黄岩许耀庚、金华吴嘉宾、温岭闻韶同游。”民国十四年即公元1925年,这一年八月,他与友人同游至此。

  他题写的“亦一洞天”四字,既是对眼前“石壁奇峭,地幽景绝”的由衷赞叹,也暗含道家“洞天福地”的隐逸思想,不经意间流露他身为文人超脱尘世的精神追求。这处题刻揭示的李瑞年,来自福建建瓯,是喜好山水、善书能文的雅士。他与友人同游温岭胜景,被双门洞景致吸引,欣然题字留念,符合当时文人“游必有记,记必题刻”的传统。

  今日,我们站在这片石壁前,环顾四周,还能看到闻韶所题“云月往来”、李伯迪所题“峭壁重扉”、张燮敖所书“酷暑绝迹”、张越湖所书“双门洞”、于文清所书“天得一以清”等多处题刻。这些墨宝跨越民国至当代,共同构成一部镌刻在石壁上的文化史。李瑞年的“亦一洞天”,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页。

  若温岭花山九老祠的残碑印证他作为地方主官对历史文化遗产的重视与直接参与,那么双门洞的摩崖石刻则展现他作为文人访客的随性雅趣。一位能欣赏花山隐逸之美的文人官员,俯身为渔村子弟兴办新学,看似矛盾,实则一脉相承。珍视过往与关切当下,本就是读书人完整的底色。

  比起花山碑的“重”和石塘学校的“实”,双门洞的题刻显得很“轻”,但这“轻”不可或缺。它让我们看到的李瑞年,不再是史料里扁平的符号,而是有温度的人,会为历史感怀,会为民生劳心,也会在闲暇时与朋友游山玩水,享受文人的纯粹快乐。正是这多重侧面,让百年前那个身影显得真实而可亲。

  山风依旧,海潮如常。这些深浅不一的“石痕”,历经百年,磨去的是浮尘,留下的是风骨。它们仿佛在叩问每一个经过的后来者:何为真正的“在场”?是身在其位,还是心印其土?李瑞年用他的答案告诉我们,真正的印记,从不刻在任期的簿上,而是留在山河的记忆里,写在人心无声的传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