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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3版:赵记说事儿

13年沉浮,亏过、扛过、没逃过

张才国:我就想把童装做好

  记者 赵云 通讯员 王华琦

  凌晨2时,温岭的街道早已沉入梦乡,张才国却刚从宁波开车回来。妻子张礼君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他,脸上的表情是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么累,图什么?”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那笔七八万件T恤的订单,是张才国帮一个老客户牵线搭桥找宁波大厂生产的。为了不出岔子,他天天蹲在宁波工厂里盯着,每天往返。

  他没有回答。但在他心里,答案其实很清楚——做这一行,做人比赚钱更重要。

  现在,距离他第一次踏进童装这个行业,已经过去了13年。

  从零开始,扎进童装世界

  张才国是一名80后,玉环人。从小脑子活络的他,初中毕业后,就去北京做商铺管理了。2011年,见典当行业风头正好,他来到温岭开了一家典当行。

  2年后,典当行业走下坡路,他决定转行。妻子张礼君一直从事童装行业,与人合伙在温岭开了一家童装加工厂。2013年下半年,合伙人退出,夫妻俩一合计,决定自己干。

  就这样,一个对童装一无所知的男人,一头扎进了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

  刚开始,张才国连最基本的“门”都摸不到。面料、印花、辅料、结构、版型——这些词对他而言就像天书。他不服输,开始跑市场:杭州、温州、广州,哪里有童装批发市场,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拿着样品一家一家地问,一件衣服打样出来,反复征求客户的意见,有时候一天往客户那里跑两三趟。

  “他很会钻!”张才国的努力,给了张礼君很大的信心。

  可市场不会因为你努力就对你温柔。客户刁难是家常便饭——衣服做出来了,对方挑毛病拒收;货款说好一个月结,拖了半年还没动静;甚至有客户直接退货,理由模棱两可。张才国没有经验,只能吞下这一个个苦果。

  那两年,工厂勉强维持运转,但根本没赚钱。张礼君回忆,有一年算下来只赚了8万元。除去开支,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到了年底,两个人只能向父母借一点,向供货商打欠条,东拼西凑才撑过去。

  转机出现在2016年。那一年,张才国帮一个朋友的品牌做代加工,出了一款棉服。谁也想不到,这款棉服竟然成了爆款,卖了1万多件。整个工厂像被点着了一样,机器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干劲十足。那段时间,工人的日工资从100元涨到了300元,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张才国第一次感受到爆款带来的能量。他开始相信,这个行当是有希望的。

  他曾经创立过自己的品牌,叫“赛喔赛喔”。但在爆款的冲击下和代加工业务的扩张中,这个品牌渐渐被搁置了。2017年后,“赛喔赛喔”彻底淡出了市场。张才国没有太多遗憾,因为他接到的代加工订单越来越多。2019年后,他在湖北、温州等地开了自己的工厂,加上合作的加工厂,一度有十多个工厂同时运转。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一年亏了100多万,他选择继续扛

  2023年,张才国遭遇了从业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打击。面料买不进来,产品大量积压,员工回不来——那一年他亏了100多万元,所有的积蓄全部填了进去。湖北、安徽的加工厂被迫关闭。

  那段时间,张才国每天都活在煎熬里。停工停产,但员工不能不管。他做了一个让身边人都觉得“傻”的决定:员工基本工资照发,房屋补贴、餐费补贴照发。一个月开支将近10万元,连续三个月,就是30万元。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留人”,一个是“放人”。留人,钱在烧,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放人,这么多年带出来的团队就散了,以后想重新组起来比登天还难。

  他和几个同行交流,想听听别人的建议。打了几个电话后发现,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有的比他还惨,仓库里积压的货品堆到了天花板;有的直接关了门,转行去做别的。没有谁的路是好走的。

  “算了,扛吧。”他对自己说。

  就在这一年,还有一个插曲差点把他压垮。广州一个客户找上门来——对方是温岭人,早年张才国买房时认识的。那个客户手里有10万条裤子的订单,找不到能接的加工厂。他带着人来到张才国的工厂考察,看完设备和品质后很满意,当场敲定了合同,约定了交货时间。

  张才国做代加工这么多年,从不拖延交货时间,这是他的底线。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生产中,面料出现了色差。原因是员工验货不到位,没有核对整批面料的色差。等到发现问题时,已经生产出了一大批。客户那边火冒三丈,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要求赔偿损失。

  张才国没有推卸责任。他先承认了错误,然后立刻想办法补救:把面料拿去修色,加班加点重新赶工。那段时间,车间里的灯几乎没有灭过。最终,80%的货如期交到了客户手里。

  客户看到他确实尽力了,品质也基本达标,最终没有要求赔偿。这件事过后,张才国把验货流程彻底改了一遍,再也不允许这样的错误发生。

  这笔大订单,让张才国再次看到了希望。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别人都记在心里

  张才国有一个发小,叫吴相荣,后来成了他的合伙人。吴相荣这样评价他:能力强,人脉广,很讲义气,直爽的一个人。

  这些话不是客套,是这么多年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一些小的订单,接过来根本赚不了钱,但张才国从不拒绝。在他看来,这个行业中,大家需要互助,能帮忙的尽量帮忙。

  有一回,一个老客户手里有一笔七八万件T恤的订单,找到张才国帮忙。但这个单子的体量远超张才国工厂的产能,他根本接不了。换成别人,说一句“我做不了”就完了,但张才国没有。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到处联系大厂,最后在宁波找到了一家能接单的工厂。

  订单交出去了,他本可以撒手不管。但他不放心,怕品质出问题,怕耽误客户的时间。那段时间他天天往宁波跑,白天蹲在车间里盯着生产线,晚上开车回温岭。到家经常是凌晨了。

  妻子心疼他,忍不住抱怨。他没有回嘴,因为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这笔单子他一分钱利润都没有,还搭进去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甚至要承担风险。

  但这是他的规矩: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位。后来客户知道了这些细节,主动给他们补了一笔钱,当作感谢。

  还有一次,张才国收回来一笔30万元的货款。这笔钱早就安排好了用途:发员工工资、付进货款项、交房租水电。结果一个朋友开口借钱,他二话没说就借了出去——然后,有借无还。

  公司账上又空了。张才国急得嘴上起了疱。让他没想到的是,员工们主动找到他,说:“老板,我们的工资可以晚点发。”几个合作多年的客户知道情况后,也伸出了援手,帮忙承担了一部分进货的款项。

  他又一次熬了过来。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别人都记在心里。”张才国说。

  只要扛住了,就有翻身的那一天

  经历了2023年的重创,张才国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代加工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市场已经变了。童装行业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人口出生率在下降,小童的衣服越来越难卖。很多时候,衣服做出来了,卖不动。仓库里的积压货品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从业者心上。

  现在,张才国在新河开了一家加工厂,一年光代加工的童装就有几十万件。厂里的机器天天转,订单还算稳定,但他心里清楚,光靠代加工,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他决定做自主品牌——“舟由”。张才国说,就是想做一个实实在在的牌子,让孩子穿着舒服,让家长买着放心。

  这一次,他彻底改变了经营模式,线上线下一起来:在城东街道凤屏社区开了线下工厂店,让客户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衣服的品质;线上直播带货,建立粉丝群,很多老客户直接在微信里下单,也有不少人看了直播,从外地赶到工厂店选购。

  张才国的大儿子叫振豪。从小,振豪就是在童装堆里长大的。他跟着母亲到加工厂的流水线旁,看着工人们裁布、缝纫、熨烫,耳朵里全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2025年,振豪大学毕业后,没有选择去大城市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是回到了父母的工厂。他的选择让很多人意外,但张才国一点都不意外——这孩子从小就对童装有感情。

  振豪做的是直播。第一天开播,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人,一整个晚上只卖了几十元钱。他下了播,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打击太大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学拍照、学搭配、学怎么在镜头前自然地介绍一件衣服。他也开始参与设计,把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对童装的理解融入进去。

  慢慢地,直播间里的人多起来了。销售额从几十元,到几百元,再到近千元一天。数字不算大,但每一点增长都让振豪兴奋不已。

  父子俩经常在设计和经营上产生“碰撞”。振豪觉得父亲的有些设计太传统了,张才国觉得儿子的想法有时候天马行空。这种碰撞,反而让“舟由”的产品有了不一样的质感。

  如今,振豪是“舟由”品牌的主理人。两代人,一个品牌,分别用自己的方式在坚持。

  目前,“舟由”还在亏本。张才国不着急,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用一年半的时间,把粉丝量做起来,形成固定的销售模式。

  最近,回顾自己的童装路,这个自称读书不多的中年男子,竟写下了2000多字的心路历程。他说,他真的很想把童装做好,现在这个行业确实不好做,他见过太多选择放弃的同行。

  “但总得有人选择扛下去。”张才国说,希望肯定是有的,只要扛住了,就有翻身的那一天。

  (本版图片由记者赵云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