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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诗心很小:懂与喜欢,皆是相遇

  王广珍/文

  前两天,我参加了一场新书发布会。

  坐在那里,听诗人缓缓讲述他写诗的故事,说起日常里那些小小的感动。他说,有人喜欢他的诗,也有人评价不好。在他看来,诗歌最朴素的道理,不过懂与喜欢这两件事。

  我深以为然。

  很多时候读一首诗,未必每个字都明白,甚至说不清它想表达什么,可你就是莫名喜欢。这种喜欢,并非源于分析出高深意象,而是隔着字句,感受到写诗人那一刻的心动。他看到了什么,内心被什么击中,而你恰好接住了这份触动。

  不懂,却依然喜欢,这大概就是诗歌最温柔的力量。

  那“懂”呢?懂一首诗,未必能逐句拆解。有时,你恰好有相似经历,恰好在某个黄昏发出同样叹息。于是,诗里的每个字都不再是别人的秘密,而成了你自己的心事。这种懂,也是一种相遇,更安静、更深沉,像老朋友久别重逢,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足够。

  诗人讲着自己的故事,我听着,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有次躲雨,花瓣先飘落,细细软软,如一场层次分明的雨,接着真正的雨哗哗倾盆而下。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为何非要分清哪是花、哪是雨呢?万物本就交融,人又何必总是区分。花亦是雨,雨亦是花。你说,这是不是只有诗人才有的缥缈念头?

  他还写铁皮瓦。北风一吹,铁皮瓦便尖厉地叫起来,风越紧,叫声越响,那刺骨的声音从凌晨噼噼啪啪持续到深夜。他说,整个冬天他都是忠实的聆听者,但不随意安抚别人的疼痛。有些痛,真的无法抚慰。诸多世事将人拖入中年,那么多不满,最后都压缩成一枚枚咀嚼片,含在嘴里,不吐出,任别人猜测是否很甜。

  用一块冷冰冰的铁皮瓦,看懂成年人不肯吐露的苦。这不是技巧,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敏感。

  余秀华没读过多少书,在烟火与庄稼地里长大,可她有一颗最纯粹的诗人心。她写“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我读到这句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稗子混在稻田里,总怕被拔掉,活得小心翼翼。她写的哪是草,分明是她自己,那些委屈、不安、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寄托在了那棵稗子上。她看见稗子的惶恐,实则是在心疼自己。这种感知,与学问无关,只与一颗柔软、懂得怜惜的心有关。

  就像我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枯黄了大半,却从不在风中喊疼。旧叶低垂,任由时间剥去颜色;而枝头仍一片片抽出谁也没告诉的新绿。那一刻我明白,诗从来不是文字游戏。能在一花一雨中放下分别心,能在一叶一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那种不喊疼也不认输的活法。能在不懂时依然喜欢,在懂时轻轻叹一口气。

  诗心很小,可正因如此,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事物,才有了落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