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旧曾谙
陈志刚/文
一说到锦屏,我便想起《牡丹亭》里那句“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不过,戏文里的锦屏,到底不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一座。
我们这城东郊外的锦屏山,在《嘉庆太平县志卷》中有记载:“县东南八里,奇石峭立如屏,每春花开,五色灿漫。上有玉楼岩,连甓上下,二层高峙。其旁有侍者岩、寿星岩,还有卓笔、抢珠、仙局、香火诸岩。卓笔峰下常有龙出入崖际,崖被雷击碎,留半如砚,清水常满,前志称砚池是也。”
县志上还记载,昔日邑人林润与同守周公游此山,感邑政苛刻,有句云:“锦屏十里是吾家,闻说屏中艳似霞。今日我来何所见,满山开遍杜鹃花。”至今仍是山中的故事。
我自小在锦屏山下长大,我家开门即可见青山。孩童时哪知道什么锦屏山,只知道我住的村庄被粗俗地称为“皮下”,写作“屏下”,别人听了以为是“被下”,常心照不宣地暗笑。直到高中毕业,偶翻县志,方知应是“甓下”,在乾隆时可能是为便于识读,改为今名。
小时候没处可去,便时不时去山上玩。跟祖母去“龙藤下”的寺里念佛,跟父亲去“大岩背”的坡上拾掇番薯和瓜果,和小伙伴们摇旗呐喊去采桑果、捕高蝉、守杨梅等。有时组队厮杀,上坎追下坎,如驾轻功一般,好不惬意。
我家出门沿山路上去,不到五百米,路边便是“鲫鱼坑”,杂草丛生,望之深邃。坑中间立着一块大石头,高出路面,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砚池”吧。但石头离路尚有十多米,自谓“大侠”的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敢“飞”过去。深坑对岸坡上原先有巨岩,中间平旷,可坐十余人,四端翘起,我们都叫它“四脚床”,这或许就是书中的“仙局岩”吧。可惜不知何时被采石人炸毁了。
仙局岩上去有个蝙蝠洞。外面看上去很小,进去可容五六十人。我小时候常和家人来,里面好像祭祀着陈十四娘娘。后来竟遭了火,洞府遂荒废。洞边上巍峙着香火岩、将军岩、卓笔峰,如三足鼎立,昂首天外。这已是山腰,路边有座群乐亭,镌刻着两副对联,为当地书法家野萍先生所书。
山路直上便是“石中坑”,处在山坳中。路愈陡峭,景致愈好。可观灵鼠上山、神龟探海、夫妻恩爱岩、盛世太平鼓,移步换形。那原先的三块大石,到另一侧看,又像一只大骆驼。石中坑上去便是大岩背,即神龟岩背上。记得有次上小学周末跟父亲担两小筐番薯,路窄脚滑,滋溜了好几下,摔得屁股生疼。
锦屏寺在石中坑右侧高崖下,即所谓的“龙藤下”。抬望眼,上边缘如半口倒悬的大锅,由大变小,足高十丈,宛若一条巨龙腾空留下的痕迹。四十多年前,崖下有飞瀑,如一条白练挂在壁中。雨季时万马奔腾,十分壮观。
祖母信佛,我小时候经常跟她上山来。山寺佛堂可容三四十人。每逢菩萨寿日,信众都要和僧人们一起“护寿”,彻夜念经。于是,小小的我到了夜里便枕着木鱼声、诵经声和飞瀑声入梦了。而今,瀑流早被僧人接管引入房中,水愈少,再也不复声响。上周,与友人同上屏寻幽探古,见寺几近荒废,数年前一场大火,边上三层厢房竟被夷为平地。
寺西边有我家的一块地,种了三株杨梅。记得小时,端午前后一到周末,便买上几个包子或馒头,和同学一起带上书包和小凳子,伏在杨梅底下做作业。说是管杨梅,自己挂在树头吃饱再说,顺便也巡视一下周边的果实。吃得酸酸甜甜,脸发涨如关公。有时刚摘下来送到口中,下边几里外便有声音传上来“偷杨梅啦,抓小偷啊”,害得我们四下奔逃。
崖上即大岩背附近,翻过去便是布裙岩,也是县志所称的“玉楼岩”,是个天然的岩硐,类似方山的峭斗硐,但空间比它大,且上下二层,上面是天波府,下面不知供奉哪位神仙,早时都被拆毁了。然二层岩立如楼阁,亦是奇观。边上有寿星岩,千年拱立。在山下远远望来,这寿星老儿活脱脱、憨呵呵的。
传说,边上曾有我家老祖宗南宋陈远郎中建的名园胜云林,大儒朱熹曾特意造访,并留了一首诗《访陈氏胜园》。往事越千年,如今连片瓦都不见。而这杜鹃花、彼岸花、布谷鸟倒仍是春日山中的一道风景。
听说有人要重修锦屏寺,想重建胜云林,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盛事。但愿这高崖飞瀑,也有日能重回倒挂银河、龙马飞腾之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