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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峨嵋山村行

  叶海鸥/文

  峨嵋山村藏在温峤镇峨嵋山的半山腰,四面环山,仅东面有一出口,这大约便是古人说的“坞”。

  相传唐代陈麟父子为避乱来到此处,山中村落由此形成。人们称此山为“吾避山”,寓意吾辈避乱安身之所。后更名“峨嵋山”,一说是因游者赞其堪比蜀地峨眉,一说由当地方言谐音演变而来。我更倾向于后者——民间命名往往藏着水土的朴素智慧。

  初次听说峨嵋山,是在罗爸单位团建时。我颇为讶异:印象中蜀地有峨眉,李白诗中有峨眉,金庸笔下也有峨嵋派。不料在江南小城,竟也藏着一座“峨嵋山”,而我从未听闻。

  周日暖阳,微风和煦,我生出走走的心思。罗爸提议去峨嵋山村,我欣然同往。车内气氛有些低沉。我仍陷在昨夜的梦里——那个持续了一年半的心结。梦里的人、话语,以及滑落的泪,依旧苦涩。车窗外春意渐浓,车窗内我的心却依旧荒芜。

  山路弯绕,终于抵达村口。“与你邂逅——峨嵋山村——千年古村”的字样隐约可见。推开车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柴火灶猪肉饭的味道。才上午十点左右,许多人家屋顶已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望着那缕缕青烟,我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些。

  站在村口,不见想象中的花红柳绿。能看到的春花,只有散落田间、将谢未谢的菜花,和经冬犹红的山茶。这一簇黄、一朵红,在青山碧空下,明艳又娇媚,点染着山村的素净。行走其间,心仿佛也被染上一缕淡雅。

  村落坐北朝南,前有一条蜿蜒的溪流。许是今春雨水多,溪水潺潺,水位不低。我蹲下身,伸手触了触溪水,凉意清冽,从指尖漫到心底。

  沿着溪边回廊走,忽然飘来《知心爱人》的旋律。循声望去,“峨嵋山度假酒店”前,几对男女正翩翩起舞。虽是春捂时节,不见裙袂飞扬,但在这暖阳下,舞者与旁观者皆神采奕奕。那群中老年舞者笑意盈面,似是单位趁春光来此团建。近午时分,以天地为舞池,自有一份难得的畅然。此时此刻,仿佛可卸下一切负累,专心做喜欢的事。心头积郁,也随舞步一丝丝化开。那旋律,如一只温柔的手,正偷偷抚平我紧锁的眉头。

  溪水尽处,“陳氏總祠”映入眼帘。两棵九百三十多年的罗汉松静立祠前。碑上刻着陈氏源流,几位老者正议论“官”与“吏”之别。一老者说:“官主决策,吏主执行。”另一人道:“官是朝廷命官,有品级;吏不入流,是办事人员。”我悄悄用手机查了查,方知二者角度不同,却各有道理。平日只囫囵说“官吏”,至此才觉自己马虎。

  绕过祠堂,拾级而上,到一处僻静的草坪。旁有石椅,我与罗爸对视一眼,便坐下歇息。拿出在家剥好的胡柚,一瓣瓣慢慢吃着。暖阳配着柚子的酸甜,正相宜。眼前石屋为背景,两棵有年头的棕榈肆意生长,旁有“流云”小品,上题“山间午后,我慢慢看懂了云雾的起落”。我心有所动:云起云落自有定时,人生悲欢,大约也是如此。春阳之中,能与最重要的人同坐,已是生命厚赠。侧头看罗爸,他静静吃着柚子,神情安然。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心也格外平静。

  起身闲逛,路遇一“私人宅院”,恰是我心仪的样式。一直向往在山间有这样一个小院,简朴、有意趣就好。眼前正是如此:门前一池清水,上架拱桥,桥下锦鲤曳尾,四周青砖黑瓦,“小桥流水人家”宛在画中。我举起手机,镜头里的景象却让我震撼:正午光影下,池水一半明艳如油画,天色蔚蓝,锦鲤斑斓;另一半却淡雅似水墨,拱桥倒影朦胧,素净清雅。一池之水,竟容两种美共生。院墙不高,可见院内卵石小径,尽头书房落地窗内,白纱轻掩,高瓶插竹,写意清新。虽只能在院外流连,内心却因这质朴院落而清净下来。这般心静,久违了。

  辞别小院,路见“半满咖啡”。“半满”二字,深得我心。院中矮桌矮凳,有人闲坐躺椅,仰面观天,悠然自得。若捧一杯咖啡,静对暖阳,该多惬意。我不嗜咖啡,却贪看院里那份慵懒——“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是如此。门前题着“半满人生”:太满则溢,太空则倾,半满才是恰好。立于匾下,我默然良久。这一年半来,我苦苦求全、求满、求如初,却因执念而心无处安。若真懂得“半满”,或许便能容下人间所有悲欢。

  峨嵋山村,在城乡之间,无刻意营造,只有本真的洁净与安宁。就连那缕炊烟,也独有一份恬淡。

  在这半山古村,我从经年的心结中暂得脱出,有了一刻纯粹的平静。虽只半日之闲,归去未必释然,但至少被提醒:有些事,不必走出,只需放下;有些人,不必长伴,只需记得。人生半满,或许真是最好的状态——如山村的质朴,如暖阳的温煦,如那一池并存的明艳与淡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