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春天最后的温柔絮语
刘小兵/文
谷雨的雨,没有“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凉意,也不似夏雨那样急下骤停、突兀异常,而是不骄不躁、不温不火地落着。
谷雨一到,天地都变软了,连风也软绵绵的,催出紧一声慢一声的蛙鸣。泥土吸饱水分,黑得发亮,像涂了层油。种种物候表明,谷雨正向春天发出最后的温柔絮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雨生百谷,亦生万物。谷雨是一年中首个集中种养的忙季,这构成了我对谷雨节气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关乎劳作与成长,有痛苦,亦有快乐。
我是农家子弟,对节气与农时多有了解。“懵里懵懂,清明育种”,提醒人们清明时水稻要开始育种;“谷雨一到,布谷鸟‘阿公阿婆,割麦插禾’清丽地叫唱”,催促人们割了麦插禾;“不栽五一禾”,提示人们要抢农时,抓紧插完水稻,别过“五一”,因为“延误一时,欠收一季”。
我家那时有七亩水田、两亩旱地,我打小就得下田干活。江南的水田,谷雨时节最为动人。春水初涨,水田新耘,田畴如镜面般平铺在天地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农人与老牛弯着的脊背,他们背负着整个春天的希望。农人们赤着脚踩进泥水里,水是凉的,泥却是温的,裹着脚趾,像某种黏稠的生命。他们左手握秧苗,右手如鸡啄米,一上一下将秧苗插入泥中,动作极快极准,仿佛不是人在插秧,而是秧苗自己跳进该去的地方。他们说:“种子下地,心就跟着下去了。从此,希望就在田野上。”为抢农时,孩子们也来帮忙,插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大人也不纠正,他们知道,这些孩子终将学会干农活,就像他们当年一样。田地里的学问,不是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后来,我熬出了头,跳出了农门,却也远离了故乡。现在,我没水田可种,但在谷雨或其他种植时节,总是跃跃欲试,非得种下点什么。于是,我选择种菜。就像今年谷雨,我一大早去了农贸集市,买了沾着晨露的菜苗——辣椒苗黄绿错杂,茄子苗蜷着毛茸茸的嫩叶,黄瓜藤怯生生探出卷须。在整饬好的菜畦上,我先用锄头在畦面扒出浅沟,打出浅窝,再舀半瓢草木灰撒进去,这是种菜打底的基肥。有人说,草木灰是土地的胭脂,既驱虫又添肥,能一直滋养庄稼。准备工作做好后,开始栽种菜苗。移苗时须捏住子叶,切莫碰伤了脆弱的茎。扶植、填土、压紧,虽比不上种树大张旗鼓,但也要按序完成生命的移植仪式。当第一株黄瓜苗的根须没入温热的泥土,当谷雨的水丝洒向菜苗嫩叶,我仿佛听到“滋滋”的吮吸声,那是菜苗向土地发出的絮语,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种完菜,直起疲惫的腰,回望菜畦里绿叶点点摇曳,我知道,那是生命在谷雨中苏醒,也是一种轮回。就像当年在老家,我种下水稻,水稻成熟,我随之成长。此刻,我种下菜苗;他日,菜苗将以果实喂养我。我们彼此喂养,彼此成全。这样看来,种稻种菜不只是营生,还是一种对话——与土地的对话,也是与时间的对话。时间无言,却用季节更替告诉我们:播种有时,收获有时;等待有时,欢喜有时。而谷雨,正是这场漫长对话中最温柔的一段——它不说再见,只是用一场又一场的雨,把春天最后的絮语,轻轻说给土地、农人,也说给每一个路过春天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