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田和插田
陈连清/文
一
1973年初春,我高中毕业已一年半。读小学、初中时,周日、农忙假我都在田野里度过,跟着父辈学犁田。
《王祯农书》云:“犁铸铁为之,其薄如瓦,南方水田尤宜。”犁是江南农家必备工具,由犁铧和犁架组成,架子前面与牛轭用粗绳相连,后面是扶手。
犁田时,农夫将牛轭套在牛肩上,一手扶犁把,一手捏犁梢,驱赶牛前行。启犁时,尖尖的犁头戳入泥土,犁铧切开土地,横峰水的支流在泥浪里显现。有人说,这是龙王爷的鳞甲,被春雷震落人间。快到田坎时,喝令牛“嗬牢”,拉紧缰绳,迅速转身,开始反向耕作。如此一来一往,偌大的田园便被翻了个底朝天。接着,河水“哗哗”灌进田里,农田变得明晃晃、白茫茫,这就是关田。
斫草时被粉碎的草压在底下,一周后开始腐烂,这时要进行第二次耕田作业。此时的水乡,湿漉漉、水汪汪,呈现“漠漠兮水田,袅袅兮轻烟”的田园景色。
我学犁田始于初中阶段。一开始,我使劲捏住把手,如擒住躁动的青蟒,神经紧绷。不一会儿,掌心水泡在晨曦中胀成露珠,再捏把手就破了,锥心地痛。后来我琢磨,这和摇船橹一样,不可死捏,要放松手,搭在把上,顺势用力,这样就不会起泡且能持久。
一次,我扶犁时,将犁头插进深淖,牛的四条腿像灌了铅,怎么拽都不动。我一看牛停下,就一边用犁梢狠抽牛身,一边乱吆喝。这时,父亲在身后大吼:“扶把压下去!”他随即帮我把把手重重压下,这才避免了事故。犁沟的深浅藏着生命的道理:弯腰不是屈服,是“退中求进”的法子。
之后,我着重掌握动态中的平衡,让犁头始终保持与沟同样的深度。手压重了,犁头会吃空;压轻了,犁头吃土过深,犁会损坏。后来掌握了要领,我得心应手。对土地深入肌理,对生灵留有分寸,我轻松有力地扶着犁,手执犁梢在空中炸响,“驾驾”驱赶牛牯,我的脚步、牛步和着吆喝声同频,人牛都在欢乐中缓缓前行。
回首望去,黑土排成一行行,波浪翻滚,蔚为壮观。在天地间,我仿佛是指挥家,启泥的“嗤嗤”声、赶牛的吆喝声、流水的“哗哗”声汇成田园春的序曲;我仿佛是书法家,以犁为笔、大地为纸,笔走龙蛇,书写对一个时代的眷恋。
父亲吼完,牛不再顶,喘着粗气站稳。犁头像突然懂了规矩,顺顺地切进土里,泥浪翻起,带着土腥味。从那以后,我抽牛屁股的鞭子甩得轻了许多。我体会到,如果体恤牛,不把牛当畜生,而是当成朋友,牛也会亲近我。牛教会我的,不仅是耕作技巧,更是与生命的相处之道。
二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青少年时期,我参加过宋人翁卷诗中的“插田”。
春夜五更,父亲把我从梦中唤醒,我提起小凳子和稻草把,踏着星光,急匆匆汇入拔秧的人流。秧田里,大家围坐在一起拔秧,顿时,咳嗽声、击水声、絮语声此起彼伏,打破秧田的宁静,将晨雾搅成流动的轻纱,秧苗的翠色浸润整个黎明。虽只见小小的秧苗,却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意蕴。
拔秧技法如禅修般讲究,三指相扣作莲花状,中指和食指深入浅泥与根部齐,拇指在前面压住,两指用力起秧;两手配合轻轻一兜,秧苗到手;然后使劲在水中抖动,借水波荡去泥土;再用稻草系住,就是一把秧。
陶渊明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也是对拔秧的写照,农事原是天地间的诗意修行。东方露出鱼肚白,人们回家吃早饭。吃罢早饭,挑着畚箕回到秧田,将青秧整齐码在畚箕里,运抵大田。经过深耕的水田白茫茫一片,青秧均匀点缀其上,像一只只牛蛙蛰伏,整个水田生机勃勃。
白茫茫的水田如待染的素绢,人们按《齐民要术》古法布秧。先是两个人在田埂两端拉上秧绳,绳拴好后,人们争相跳下田,站于两绳之间。站正立稳后,抓起秧把分下一半捏于左手,篦出一撮;右手接过来,将秧苗插进泥里一公分,指尖轻提,让根须抓住大地又不至于窒息。苗儿站在水里,直直的,像一个个竖起的绿色逗号。一行“九株头”插好,第二行要保持行距五公分许。人一步步倒退,秧苗一行行伸展,直到插遍整丘水田。
插秧看似简单,但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工工整整,眼到手到力到,有如读书时练毛笔字。我初学插田时,腰弓久了就发酸,常扭动身子,这样插下的秧前后左右对不齐,歪歪斜斜,把颜体写得软绵绵、糊糟糟;身子一蠕动,思想也不专注,捏在手上的秧会移位,本应捏在底部,常捏得偏上,插下去的秧就会弯在泥中。长辈对初学者要求很严,必须规范。
有一次,我在二十七亩渭渚插秧,大雨瓢泼,浸透雨水的蓑衣压得我满身酸楚。大伯悄悄走到我面前,发现我插的秧矮了一截,便伸手拔出来检查,戳穿了我的“西洋镜”:原是在秧苗底部之上一寸往下插的。平时沉默寡言的大伯立刻厉声呵斥:“你把秧插弯了,全部收回,重来!”我的脸霎时红成了石榴花。
从此,我振作起来,精心苦练,插秧技能不断长进,把颜体端端正正地写在大地上。
插秧时,人们要整天弯着腰,手臂腰腿不断重复一个动作。一天下来,腰像被绑了块石头,又酸又胀,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无奈第二天又要下田,那时春耕插田要十多天。而且水田里多有蚂蟥,常如墨色闪电般窜来叮咬。
人们把酸痛、疲劳和艰辛踩在脚下,把秧苗、绿色和希望插满田野。队里的各块农田渐次换上新装,整个县几十万亩农田都被春播变换了颜色,万顷绿海在春风里翻卷着波涛。
传说唐末至五代后梁时期,有一个布袋和尚,人称弥勒菩萨,时常背着袋子行走民间行慈化世。有一次他和农夫一起插秧,心有所感,写下《插秧歌》:“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这是横峰水流深的韧性,退中藏进,沉处生力。
我常常想,插秧人的汗水滴进水田,激不起浪花,却渗了下去。就像井水,从不喧哗,只是静静地接纳、沉淀。我们后退的每一个脚印,没入泥泞,看似消失,实则托起了整片秧苗的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