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顾,山海巨变
——石夫人峰下的温岭故事
●乐山/文
一
中国人的乡土情结极为浓厚,这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文化镌刻下的基因。
对土生土长的温岭人而言,最深刻的乡土印记是一座山峰——石夫人峰。它坐落于温岭市区的五龙山上,因酷似梳着发髻的美女头像而得名。对于在外闯荡的温岭人来说,无论走南闯北、远离故乡多远,石夫人峰都是对温岭故土难以磨灭的记忆,其剪影深深烙印在每个温岭赤子的灵魂深处。
这座屹立千年的山峰,是大自然赐予温岭的杰作。它凝天地日月精华,集鬼斧神工之妙。既像高贵的夫人,挽着高高的发髻,雍容华贵;又似妙龄少女,梳着波浪卷发,顾盼灵动。它无言而凝固,姿态千年不变;又生动而流彩,一瞬沧海桑田。它既有传说故事带来的感动,又有时代变迁焕发的青春。它默默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见证着数不清的人间情景与世态故事。
辗转千万里归来的游子,一踏上故乡土地,第一眼望见它的倩影,便会激动得热泪盈眶。这热泪不会轻易溢出眼眶,而是在心头温暖幸福地流淌,随后默默自语:“夫人峰,我回来了。”
我第一次因面对石夫人峰而涌出内心情感,是在十七岁那年。1978年秋天,恢复高考制度后,我考上温州一所中专学校,寒窗苦读三年后毕业,被分配回温岭工作。
那是一个夏末黄昏,我怀揣着分配报到介绍信,坐在满是沙尘的长途汽车上。颠簸中,暮色中的石夫人峰映入眼帘。夕阳余晖映照下,石夫人的脸颊泛着金色光芒。刹那间,我仿佛听到她温柔亲切的声音:“你回来了。你还好吗?”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眼眶湿润。
关于石夫人峰,有不少诗句。最有名的,据说是南宋温岭神童詹会龙五岁时所作:“巍巍独立向江滨,四畔无人水作邻。绿鬓懒梳千载髻,朱颜不改万年春。雪为腻粉凭风敷,霞作胭脂仗日匀。莫道面前无宝镜,一轮明月照夫人。”虽史料可查,但我仍不太相信如此富有神韵的诗出自五岁孩童之手。若非被石夫人峰的景致触动心灵,又怎能写出这般灵动的诗句?况且,五岁孩童又怎能感受到千载万年的天地造化?
对我而言,对石夫人峰最深刻的心灵触动,停留在十七岁毕业回家乡时,坐在颠簸汽车上的那个黄昏。那是游子回归母亲温暖怀抱的感动,无法抑制、无法形容、无法言表,只能任泪水在眼眶打转、在心底涌动。此后多年,这种感觉一直珍藏在记忆深处,难以忘却。
九十年代初,我从新河镇一家二轻企业调入县委办公室工作,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石夫人峰。我发现,对每天都能见到它的温岭人来说,这座地标性的美丽山峰已是习以为常。它就像邻家大姐、隔壁大婶,常年相伴,每个眉眼、每道皱纹都熟悉至极。就如老杭州人对西湖,无论是浓妆还是淡抹,都不会感到讶异或惊喜。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些看似平淡的时光里,石夫人峰下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沧桑巨变。
这巨变的源头,来自县政府大院里忙碌的人们,以及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智慧勤劳的温岭人。他们用敢闯敢拼的奋斗,描绘出这幅历史巨变的壮丽画卷。
二
我工作的县委办公室在方城路的老县政府大院里。这是民国时期的老院子,房子古旧。我的办公室在最末一幢砖木结构三层楼的二楼中间,二楼最东边是县委书记办公室,依次向西是两位副书记办公室。县委领导办公室和我们秘书办公室一样简陋,毫无特殊之处。
每天晚上,县委领导办公室灯都亮着,有时会亮到半夜。我亲眼见证许多关乎温岭重大长远发展的思路、决策,在这些简陋办公室、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形成并发出,最终化作如汹涌东海大潮般的改革举措,推动温岭日新月异发展,让石夫人峰脚下的土地焕发出崭新活力。
让我们记住这段激情涌动的火红年代,记住那些逐渐被人们淡忘的老人名字:钱兴中、陈广祥、张敬钤、陈夏德等。他们是温岭改革开放奔涌潮头的设计者、描绘者、推动者、执行者。石夫人峰脚下的沧桑巨变,与他们的名字紧密相连。
先听听他们的故事。那时的陈夏德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平时话语不多,但办事干脆利落、雷厉风行。我刚到县委办时,听人议论他是“老三老四”,后来才知道,他从1984年起担任温岭县委副书记,一开始分管党群工作,属第三把手。后来规定本地领导不能分管党群工作,他改任分管意识形态工作,职务照旧但位列第四。他却乐呵呵地说:“老三变老四,那是工作需要。”
在他任内,最令人称道、让温岭老百姓受益的大事是集资办学。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以股份合作为主体的乡镇企业在温岭蓬勃兴起。但温岭长期处于海防前沿,交通闭塞,基础薄弱,城镇与乡村面貌相似,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大寨屋”。这种用长屿石矿板型石材盖成的房子,优点是就地取材、建设成本低,缺点是经不起台风袭击。不少乡村学校也是“大寨屋”。温岭每年夏天台风频发,台风来袭时,一些乡村学校校舍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据1988年统计,全县中小学危房、破旧房占校舍总面积的45%。可当时温岭财政收入薄弱,仅能维持基本刚性支出,拿不出更多钱重建乡村学校。怎么办?作为分管教育工作的县委副书记,陈夏德借鉴外地经验,提出大胆设想:全县集资建学校。
这个想法虽好,但问题随之而来:向全县老百姓集资,算不算摊派?会不会引起反感?群众支持吗?县委班子反复调查研究论证后,决定“干”。1989年,温岭县九届人大四次会议全票通过,决定连续三年筹集教育基金,彻底改造中小学校舍。
集资办教育,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关乎温岭长远发展。要干就干实、干好。陈夏德毫不犹豫挑起重担,他不仅是全县大规模校舍改造的总参谋,还率领工作组到松门进行试点,以点带面,掀起筹集人民教育基金、改造中小学校舍的热潮。他要求,各个乡镇干部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就换位子。他没日没夜地跑乡镇、进村校、进农户,听民声、摸情况、议方案、定规划。哪些村校该撤并,哪些中心学校规模需扩大,群众对办校有何意见,学校最佳布局如何统筹,他都一一把关。全县集资办学情况,他全部了然于胸。
仅用三年多时间,温岭集资办学成果丰硕。全县共筹集人民教育基金3239.4万元,兴建、改建中小学校舍27.97万平方米,一座座崭新的学校拔地而起,实现了“农村最好的房子是学校”的夙愿。千年石夫人峰脚下,原本的烂泥田,在短短几年间,矗立起当时浙江省规模最大、具有现代化教学设施的县级中学——温岭中学。
我想,屹立千年的石夫人或许看透人世间风云变幻,但肯定想不到,脚下这片曾数千年未变的土地,如沉睡千年的睡莲般突然绽放出美丽花朵,色彩缤纷。
石夫人峰更想不到,这仅仅是个开始。就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命运之神的敲门声刚刚响起,温岭沧桑巨变的伟大乐章即将奏响。
三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家建设部一位副部长来温岭检查工作,临走时说:“温岭这个地方,村村像城镇,镇镇像农村。”一开始,县里领导听了很高兴,以为是表扬温岭农村建设像城镇,后来一琢磨,觉得后半句“镇镇像农村”可能有批评之意。
县领导的疑惑不无道理。那时的温岭刚从农业社会向工业化起步。九十年代初,温岭乡镇企业村村点火、乡乡冒烟,八十年代初期首创于温岭的股份合作制企业遍地开花。但这些小作坊式企业带来“低小散”问题。时任温岭县委书记的钱兴中、县长张敬钤等县委县政府班子,顶着各种争议,大胆放手支持这些如雨后春笋般的小企业拔节生长。这大概就是“村村像城镇”的概括。
然而,此时温岭原本种田的农民,满腿泥巴未洗净就办起乡镇企业、当起老板,虽有几分老板模样,但骨子里的农民范难改。温岭县城也有泥腿子味道,规模小,主干道路只有人民路和万寿路两条。人民路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万寿路尚未形成气候,大街两边建筑物稀稀拉拉,根本不像城市,分明是集镇模样。
就在这时,1991年2月,省委任命陈广祥为温岭县委书记。陈广祥是天台人,中等个子,说话一口浓浓的天台腔,眉眼间透着自信与果断。天台山有佛宗道源之称,是台州重要文化根脉。天台又是江南的燕赵之地,性格硬而韧,行动力强大。有人把台州人文化精神总结为“硬气、大气、灵气、和气”。天台具山的硬气,温岭具海的大气。山与海碰撞,会撞击出怎样的火花?
陈广祥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撤区扩镇并乡”,仅用一个月时间撤销原有9个区,将65个乡镇调整为20个镇、14个乡。这是温岭近五十年来最大的行政区域调整,雷厉风行又平稳有序。如此大动作,涉及几百名干部调动以及乡、镇、村区域变动,却未引发一点后遗症,这与县委决策前深入、扎实、细致的摸底调研密不可分。
1992年春,小平南方谈话如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如何结合温岭实际把步子迈得更大、发展得更快?陈广祥和县委班子提出“超常规、创特色、干一流”口号,召开全县“超、创、干”动员大会。当时,县委办几名秀才不太理解,觉得“干一流”应是“赶一流”。陈广祥说:“赶一流是追着别人屁股后面跑,一流不是追出来的,而是干出来的,关键是要干,敢想敢干、实干巧干拼命干。”为此,县委全会提出“两年争取撤县设市,三年实现经济翻番,五年跻身全省十强”的奋斗目标。与此配套的是对全县干部实行“立体考核”,即对标先进发达地区和全省先进,各地各部门年底必须取得全省第一或最优业绩,以此考核县级机关单位和乡镇,并实行末位一把手淘汰制。
“二三五”奋斗目标凝聚起全县上下一股劲,“超创干”激发了温岭人民干事创业激情,末位淘汰的“立体考核”让干部不能安逸求稳,必须身先士卒带头干。
撤县设市,首先得有城市模样。当时的温岭老城区到处是堵点,方城路与刚有点模样的万寿路被北门老街与下水洞堵住,人民路到老车站便终止,再向东便是每年台风来袭就被大水淹没的稻田。沉默的石夫人峰几乎见惯了脚下年年台风过后被淹泥田的狼藉。要实现撤县建设目标,需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城市。中央对撤县设市没有实质性经济补贴或支持政策,不少人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有人还给陈广祥起了个外号“陈广酣”,在温岭方言中,“酣”是指说大话胡吹牛皮。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陈广祥和县领导一班人说干就干,开始实施城区大拆大建,从拓宽城区主街道、加强城市基础和配套设施建设等入手。城市建设资金从哪来?温岭争取到全省县(市)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试点县,开全省之先河,为城市建设插上翅膀。同时,安排一班人马“进京跑部”汇报、争取支持,发动在北京工作的温岭籍人士扩大影响。县民政部门专门蹲守北京,竭尽全力争取国家民政部的支持。
功夫不负敢干真干实干者。1994年2月18日春节刚过,陈广祥和时任县长的张敬钤接到电话,“同意温岭撤县设市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这标志着数百年来县建制的温岭,迈入现代城市化发展新时期。
3月9日,温岭中学操场鼓乐喧天、彩旗飘舞、人声鼎沸,撤县设市庆祝大会隆重举行。尽管初春天气寒冷,但温岭老百姓全都沉浸在激情洋溢、欢天喜地的快乐海洋里。庆祝大会上跳起大奏鼓,这种融合古老与现代的节奏与舞姿,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这座即将崛起新兴城市的精神内核。
年底,干部立体考核结果出来,排名末位部门一把手被免职。干部与群众都惊讶了:原来这是动真格的!立体考核真正体现了能者上、弱者下,让想干事的能干成事,这一做法得到中组部的肯定。
撤县设市是温岭从农业大县迈向现代工业化、城市化道路的新起点。温岭920平方公里土地成为热火朝天大干大建的战场。从北部山区的大溪到东部海滨的石塘,一家家民营企业从简陋厂房起步快速发展崛起;在城区,第一个现代商品房小区东辉小区建成,第一家宾馆温岭宾馆开业,破旧的北门街全部拆成废墟,方城路与万寿路打通,人民路向东的堵点——原温岭通用机械厂被拆掉,人民路开始往东朝着石夫人峰延伸。石夫人峰开始听到脚下田野上各种建设工程机械隆鸣声合成的交响乐。在日复一日的高亢乐章中,石夫人峰脚下的烂泥田悄悄拔地而起一幢幢现代化高楼。截至1996年底,温岭市GDP为116.02亿元,财政总收入4.97亿元,分别比1992年增长了4倍与3倍。这是温岭有史以来发展最快的时期。
四
离开温岭二十多年后,2026年春天,我再一次回到新千年第一缕曙光首照地——温岭。
这是一个春天的清晨,明媚春光沐浴下的石夫人峰温柔秀丽。这里已建成五龙山公园。我沿着公园石阶漫步而上,一幅现代化城市的崭新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向远眺,高楼林立,被称为“浙江县域第一高楼”的300米高的摩天大楼温岭中心,在春天清晨淡淡薄雾里隐现,眼前景象犹如云中仙境。看脚下,一条高速公路似玉带穿城而过。锦屏公园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美人,舒展着葱萃绿意。一大片被绿树掩隐的别墅群,与挺拔而立的新市政府大楼相映成趣。我感叹,二十多年光阴里,智慧勤劳的温岭人用实干把这座城市描绘成最美的人间仙境。
这种感受在随后的日子里愈发深刻。走进石塘,七彩渔村成为全国最红的网红打卡地,被称为“中国的圣托里尼”,犹如童话世界和七彩城堡。我在石塘的对戒观景台上遇到一位北京游客,他感叹:“这里的石屋、阳光、大海、沙滩等山海美景令人沉醉。这是一座幸福之城,我想来这里养老,哪怕坐在这里晒太阳发呆,都有种幸福感。”我来到松门,昔日一望无垠的盐田已崛起一座现代制造业之城,几分钟车程过去,眼前显现一家家上市公司:利欧股份、爱仕达、泰福泵业、鑫磊股份。打开手机,我看到一条新信息,刚刚结束的温岭市人代会通过了温岭的“十五五”规划,一幅“先进制造城,东海好望角”的崭新宏伟蓝图将在新一代温岭人手中奋力描绘。
我不由得感叹,历史光阴或许会熨平一些细节与皱褶,前行者的脚印终究会被后行者的步伐覆盖。脚下这座海滨之城的沧桑巨变,就是这样靠着一代又一代奋斗者努力奋斗、脚踏实地创造出来的。
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匆匆过客,而石夫人峰才是温岭大地上的真正主人。谁也无法想象未来的温岭会蝶变成怎样一座最美的现代化城市模样,唯有石夫人峰千年伫立,沉默不语却依然美丽。她将见证着百年、千年之后这座城市的人间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