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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老汉也有70了

  梅翁/文

  一

  2026年春节,我家四姐对我说:“老幺,你今年也70岁了。”我家有四兄弟四姊妹,我排行老八,不知不觉竟也70岁了。

  对着镜子,我认真打量自己。瞧瞧这70岁的模样,好像不太像70岁。

  我的参照对象是当年的父亲。1977年,父亲70岁,只见他身着大襟棉袄,头戴三叠式乌绒帽,腰系八褶粗布围裙,脚蹬包头布暖鞋。这还是逢年过节时的装束,平时就更破旧寒酸了。

  父亲70岁的面貌,是时代、职业的磨炼和苦难共同塑造的。

  如今的我,也是时代和职业造就的。

  父亲的70载,大半处于旧社会。而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彼70与此70截然不同。

  若把新生的共和国比作一棵参天大树,那么1950年代出生的人,就是这棵大树第一批年轮上长出的枝叶,我们紧贴着共和国的脉搏跳动。

  这代人大多有单纯质朴的少年、盲从狂热的青年、负重敢闯的中年。阶级、城乡、公私分明,是我们认识社会、处理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

  但是,我直到20岁时还完全没意识到,同一阶级、同一学校、同一农村的人之间,会有算计、嫉妒甚至攻讦。在我看来,城里人中学毕业就能直接安排工作,因为他们是城镇户口;大队长的女儿能进城工作,因为组织照顾基层干部。直到高中时,我要好的农村同学林高友等三人,通过不同途径提干、顶替、招工进城,只剩下孤零零的我,我才明白命运鸿沟无情地横亘在同窗之间,无法逾越。

  父亲得知这消息,右手抓起三叠乌绒帽,使劲甩向左手掌心,抖落了零星皮屑,感慨:“老鼠生儿打地洞啊!”随即,他严肃地对我说:“你跟着我转悠,就会一生与锄头柄为伴。赶快出去闯荡,碰碰运气。”

  那是一位70岁父亲苍老又无助的长叹!

  一束闯荡江湖的火把,在我心里陡然点燃。

  二

  这时,我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用语言精确表达,也不好凭意气直抒,这显然不适合当时的人设,更与我20多年来形成的淳朴、善良、向好却并不牢固的人生观相悖。

  矛盾与纠结在我心中横冲直撞,导致我人生破茧的路径变得混乱。

  高考失败!外出打工失败!学手艺失败!

  一个碰得鼻青脸肿的后生,只好乖乖地回到生产队,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扛起锄头。

  广阔天地里,多了一个不热爱土地的青年农民。

  好在我喜欢读书,便把所有痛苦都倾注在煤油灯下,开始拼命读书。书让我仰天叹息,让我拍案而起,让我掩卷沉思……

  1980年,我终于等到了机会,从此告别了那把被汗水浸得油光锃亮的锄头长柄。

  我50岁那年,父亲刚好百岁。也许他想到了生命的西沉,便让大哥命我从百里外的工作地赶回家见面。我抛下一切,顺从地赶了回去。老人家劈头就问:“在外地混了几十年,当了什么?”这太突然了,难道叫我火速回家,就问这个问题?我笑而不答,知道父亲对现代编制没有概念,便说:“比镇里的驻村干部老谈大一点点。”他不高兴地说:“你呀,就是死脑筋。解放前,本村小陈为了当保长,逢年过节就往城里跑,两年下来,竟跑了个保队附的官。你不勤快啊!”

  我无言以对,使劲点头,笑着敷衍。

  倒是大哥一番比画,让父亲似乎明白了我这个并不争气的小子混出了点小名堂。

  一星期后,父亲无疾而终。

  三

  站在70岁的高度,审视过往岁月,我渐渐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当年的自己。嫉恶如仇的愤青性格,早已湮没在脚印下,不见踪影;奋发图强的壮志,也消解在时光里,无声无息;文气和匪气在相互对冲中,已荡然无存。

  当年奔赴工作岗位时,我满腔豪情,一路稀释,直至散失。与我追随的领导走散了,与同一班子的伙伴也散了,与跟着我的同事也散了。甚至8个同胞兄妹,这些年也陆续散了一半。我想,和所有70岁的人一样,70年的路程着实不短,一定有很多人陪伴、携手走过,走着走着,一个岔口分流一拨,又一个岔口再分流一拨。这些岔口,有柳暗花明,有未知的惊喜,有险峰悬崖,它们总能吸引人、选择人。而人们又何尝不在寻找和选择岔口,企求一番新天地?于是,自然会出现人流聚散的现象。聚,快乐多些,但也潜藏着不快;散,总有些许惆怅,却也带来某种解脱。

  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聚散之间腾挪吗?

  年少时围绕父母,成年后,总想聚财、聚权、聚名,梦想着风生水起的人生、光宗耀祖的业绩。这无可厚非,问题在于如何聚。不择手段地敛财,一门心思地弄权,五花八门地揽名,这样的人生一定吃力苦撑,物极必反,甚至一败涂地。也有人明白,人生的高境界在于散。千金散尽,权为民用,名副其实,真正做到何其难!

  所以,佛说人生苦难。欲望太多,苦;没有欲望,也苦;一切做到刚刚好太难了,还是苦。物理上的散,有人尚可做到,散怀才是真难。这个难题,应该让70岁的人去解答。这拨人有广泛的人生阅历,有深刻的生活体验,这把年纪了还对过去的某些人或事耿耿于怀,那就枉活70岁了。这里,我想到李鸿章的自题门联:“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大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就是地上神仙。”

  所谓山中宰相、地上神仙,不就是70岁后孤寂的自己吗?

  于是,山间清风明月、河畔孤鹭晚霞,成了我辈新的伙伴。这些伙伴无忧无愁,没有追求,没有奢望,不被诱惑,不入岔口。与它们相处,保证不拌嘴、不红脸。你若不紧不慢,它们也不愠不怒;你若十万火急,它们依然风轻云淡。

  我悄悄屏蔽了物理意义上的孤独,邀明月于窗前对话,呼清风于耳畔细语,看孤鹭与晚霞起舞。只有这样,才能安放一生劳碌的灵魂。像一位过客,从出生的家回归到灵魂的家,坚定而妙曼地向正西走去。在这条路上,请别再贪婪,多活一秒都不行;但想着早一秒到终点,也不行。天底下最公平的,莫过于此。与其纠结早晚,不如珍惜每一刻。累了,不妨哼一哼《初恋的地方》,让浪漫洋溢在脸庞上。

  七十而悟,悟的不是答案,而是与岁月、与世界、与自己最终达成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