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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我就是嫦娥!”

——论《青衣》中艺术信仰的异化与个体消弭

  李迎春/文

  读到《青衣》结尾,筱燕秋在大雪纷飞的街头独舞那幕,我忽然想起古希腊神话里的月神塞勒涅。她永远追逐着月亮光辉,最终将自己化作月光的一部分。毕飞宇笔下的筱燕秋,何尝不是另一个将自己献祭给艺术的塞勒涅?只是她的祭坛不在奥林匹斯山,而在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青衣》的故事脉络简单:京剧演员筱燕秋因饰演《奔月》中的嫦娥一炮而红,却因年少气盛被迫离开舞台。二十年后,她终于得到重演嫦娥的机会,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最终在现实与艺术的夹缝中走向幻灭。但这表面叙事之下,涌动着一股更为深沉的力量——那是艺术信仰者对自身存在的彻底献祭。

  筱燕秋对嫦娥的执着,早已超越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小说中有令人心惊的描写:“她不是筱燕秋,她是嫦娥。筱燕秋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等待被嫦娥占据的容器。”这种自我意识的消解,正是献祭的开始。当艺术成为存在的唯一理由,而非表达方式时,艺术家便从创造者变成了祭品。最震撼人心的,是她在舞台上臻于化境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呐喊:“我就是嫦娥!”这不是进入角色,而是放逐自我。舞台强光吞噬了现实边界,戏服成了她唯一的皮肤。她为这个角色放弃的不仅是青春、婚姻、生育的权利,更是作为独立个体“筱燕秋”的完整性。

  毕飞宇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将这场献祭浪漫化。筱燕秋的牺牲并非为了崇高的艺术理想,而是源于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她要独占嫦娥,就像嫦娥独占广寒宫。这种欲望里,有艺术的纯粹、职业的尊严,更有特定时代里女性被压抑生命力的扭曲释放。当她为保持体型而堕胎时,那不仅是肉体的牺牲,更是精神上的自我阉割。她主动切断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只为更彻底地融入虚幻角色。

  耐人寻味的是,《青衣》的时间跨度恰逢中国社会急剧转型。筱燕秋的艺术献祭因此呈现出双重荒谬:年轻时,她的嫦娥被政治话语征用;中年时,她的复出沦为商业运作的噱头。但无论作为政治符号还是市场商品,她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上祭坛。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当艺术家将艺术视为生命的全部时,往往失去了判断艺术被如何使用的清醒。筱燕秋的悲剧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艺术在时代洪流中被异化的缩影。

  小说结尾极具象征意义。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筱燕秋却在空寂的雪夜中翩然起舞。这一刻,献祭达到极致:她不再需要任何外在认可,艺术本身成了目的,也成了归宿。这场独舞是对现代艺术家生存困境的终极隐喻——当艺术被剥离所有附加价值,当创作者只剩下创作本身时,艺术究竟是解放还是囚禁?

  读完《青衣》,我们或许应重新思考艺术与人的关系。真正的艺术创作,是否必然要以个人自我消解为代价?筱燕秋用生命完成的这场献祭,究竟是艺术的胜利,还是生命的失败?在那些为艺术燃烧的灵魂里,我们看到的既是人类精神的至高处,也是个体存在的深渊。

  雪还在下。青衣的水袖永远定格在那个无人看见的夜晚。每个被艺术打动过的人,都在这场献祭的余烬中,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倒影——那里映照着我们共同的困惑:在艺术与生命的天平上,究竟该如何安放那颗向往美、向往永恒的心?筱燕秋的悲剧提醒我们,当艺术需要以生命为燃料时,那燃烧的光再耀眼,也终将是短暂的。能够照亮漫长岁月的,永远是艺术与生命彼此成全、相互滋养的温柔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