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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006版:花季雨季

冰凉的记忆

  大溪二中八(8)班 王宣博

  我家的老冰箱会唱歌,是那种低沉的嗡鸣,一声又一声,像老人午睡时迟缓而深长的呼吸。太公走后,这声音便浮了出来,在每一个寂静的午后,填满房间的空白。

  春日将尽的下午,我拉开冷冻室厚重的门,冷雾散开,在一层毛茸茸的冰霜下,我又看见了它——我的黑色机器人玩偶,静静地卧在冰格之间,关节处凝结着细密的冰晶,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信使,守着零摄氏度以下的秘密。

  记忆在那一瞬间,随冷气扑面而来。

  太公是极怕热的。盛夏午后,他总穿着那件洗得透光的白汗衫,歪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里的蒲扇越摇越慢。“热得像个红火炭哩。”他常常这样喃喃自语。于是,冰箱成了他小小的圣地。西瓜、酸梅汤自不必说,连我的机器人也不知何时被他列入了需要“降温”的名单。他的理由带着孩子气的认真:“铁的芯子,在太阳底下跑了一天,要烧坏的。让它在这里歇歇,凉透了,才有力气陪你玩。”

  从此,放学成了温柔的仪式。我推开门,太公便从瞌睡中醒来,颤巍巍地起身,挪到冰箱前。白蒙蒙的冷气涌出,包裹他花白的头颅。他在垒得整齐的食品间小心摸索,然后转身,手里擎着冰凉的机器人。塑料外壳瞬间蒙上白雾,像刚从遥远的冰雪星球归来。他总要用手掌仔细擦干水汽,才递给我,眼里满是完成大事的安然:“喏,凉津津的,正好。”

  我接过它,那股凉意从指尖直抵心底,神奇般地驱散了夏日的黏腻。玩具的关节因寒冷而僵硬,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真的有了生命的重量。

  太公是春天离开的,静悄悄的,像是故意避开了他害怕的夏天。整理遗物时,母亲在厨房轻轻“呀”了一声。我走过去,看见那个黑色的机器人立在角落里,浑身覆着厚厚的霜,像一个永远等不到换岗的哨兵。它在这里待了多久?是在哪个被遗忘的午后,太公最后一次把它放进这片冰封的天地,却再也没能回来将它“解救”?

  我没有碰它,只是轻轻关上门。嗡鸣声又在寂静中响起,深沉固执。我突然懂得——他哪里是怕玩具发热,他是在以自己笨拙的方式,对抗这世间他无能为力的消散。怕记忆会腐坏,怕爱会变质,于是他将这小小的欢愉郑重封存于零摄氏度以下,固执地相信:冰冷的静止,便是永恒的存续。

  如今,每当我听见冰箱的嗡鸣,便会想起那双干燥温暖的手,如何在寒气中仔细摸索,只为递给我一个“凉津津”的夏天。那个黑色的机器人,依旧躺在冰雪里,守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领取之日,也守着一位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为爱选择的永恒。

  【简评】本文以一台老冰箱为容器,封存了一段跨越生死的温情。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构建了“冰凉”与“温暖”的奇妙张力——老冰箱沉闷的嗡鸣如老人呼吸,凝结冰霜的玩具成为记忆的载体。太公为机器人“降温”的稚拙举动,实则是以朴素智慧对抗时光流逝的温柔抵抗。全文在“冷”与“热”、“静止”与“消散”、“短暂”与“永恒”的多重对照中,完成了一场感人至深的抒情:那些被封存于零度以下的,恰是最炽热的情感。冰冷成为最恒久的守护,沉默成为最深情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