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香深处是乡愁
陈连清/文
我的家乡在温岭横峰。作为家乡放飞的一只风筝,我长期居住他乡。小区不远处有一家箬横人开的“温岭嵌糕店”,大多的早上都去买一筒嵌糕作为主食。这张故乡递来的无声名片,每每牵动游子心头剪不断的乡愁。
嵌糕,就是在糕中嵌入馅料。其外皮是年糕,色白似凝脂,韧而不松,嚼来满是米的清醇浓香;更因“步步登高”的好彩头,藏着生活节节高的祈愿。这道乡土粉食,早已是温岭人舌尖上的乡愁图腾。
每逢节气时令,年糕都是餐桌上的主角。无论正月半、七月半,还是腊月小年、谢年、过大年,这些深深扎根于农耕文明的日子里,家家灶上都飘着年糕的香气。谁家有喜庆事,也总要蒸上几笼年糕招待宾朋。“瑞雪纷飞梅含笑,家家户户打年糕”——说的便是过年做糕时喜气热闹的景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糕是稀罕物。若是实在嘴馋,兜里又恰有几毛钱,便跑到横峰街上买一筒糕。卖糕人眼疾手快,切下半斤糕团,双手揉搓,抟成一方不薄不厚、手帕般柔韧的糕皮,铺上猪肉、胡萝卜丝、芹菜、鸡蛋饼、豆腐干丝,巧手一卷,便成了豆荚模样的“温岭嵌糕”。1981年我在温州读书,想吃嵌糕了,上街寻下街,无奈找不到,连碗汤糕都没有。在温岭,汤糕和汤面一般,只不过将面条换成了切条的年糕。一碗热烫烫的汤糕,暖了肠胃,也暖了岁月。
幼时我到小街,总爱蹲在卖糕摊旁,馋得直咽口水。有一回钱没带够,眼巴巴望着不肯走。卖糕的阿公笑着切了一小块温热的糕皮递给我:“孩子,先尝尝,下次带够钱再来。”那软糯的甜香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做年糕,原料分多种。大米一般选晚稻米,早年的农垦58、粳米,黏性更佳;纯用糯米捣出来的,唤作“麻糍”。困难时期,还有用番薯渣做的糕——呈浅黑或褐色,既不香也不甜,入口粗糙干涩。可粮食不够,只能拿它充饥。我记得好些年的大年初一,碗里的糕都是一半米糕、一半渣糕。母亲怕我吃不下,总把她碗里仅有的几条小米糕,悄悄拨进我碗里,自己低头嚼着渣糕,喉结费力地滚动,眉眼却弯着笑哄我:“慢慢吃,嚼细点就有甜味了。”
做糕得备齐工具:石磨、蒸笼、石臼、揉糕的大木板。到了过年,就得用上村口的大石臼。那石臼静静立着,像一只盛着时光的大碗。
过去的年糕之所以格外浓香,是因为它的诞生是一场敬天惜物的创造。磨粉是第一道重体力活,石磨沉重,半天下来,壮实汉子也会大汗淋漓。和粉最讲究分寸,大伯常说:“水是骨的筋,粉是肉的魂。”炊糕时要守在灶台边紧盯火候,蒸笼上腾起滚滚白雾,满屋子都是勾人馋涎的米香。捣糕是最热闹的环节,四个汉子脚踏捣杆,喊着“哎嗬哎嗬”的号子,石捣杆落下传出闷响。那时我年纪尚小,喜欢赶热闹,跟着大人踩捣杆,一笼糕捣下来,早已汗湿衣衫。年糕做好后,要赶在立春之前浸入冬水,这是农人的生活智慧。
过去农村过年,做年糕是整个大家族的集体行动。大伯与父亲、叔伯们凑在一起嘀咕几句,做糕的日子便定了下来。那烟火蒸腾、人声鼎沸的场面,藏着一个大家族的亲情。
大家族做糕,是一户挨着一户轮着来的。从第一户的蒸笼冒气,到最后一户的年糕成形,往往要忙上三天三夜。人人都累得腰背酸胀,却眉眼含笑。一年堂哥友清困得眼皮直打架,脚踩捣杆时差点打滑摔下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轮到我家做糕那年,天寒地冻,石臼旁结了一层薄冰。叔伯们怕冻手,便轮流捧着一碗热姜汤暖手。轮到大伯父踩捣杆时,他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内衣,额头上的汗珠却滚落下来。大伯母在一旁心疼地喊:“慢点踩!”他却笑着回:“力道足,糕才香!”
记得有一年,我们忙了整整一夜,东方既白,最后一笼年糕才算完工。我顾不上疲惫,赶紧嵌了满满一筒。咬下一口,萝卜丝的脆响,是破晓时分最清脆的齿痕;猪肉的油光,还映着昨夜的星月残辉。
多年后,手工做糕的场景渐渐少见,机器生产的年糕成了主流。当工业化生产线将年糕压成规规矩矩的长方体,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手工捶打的米香,更是时光在匠心工艺里藏着的意外之美。
去年五月,我去横峰偶然看到几位村民围在炉子边做年糕。问及缘由,他们异口同声地答:“自己做的才香哩。”我忽然懂了,他们手中揉搓的,哪里只是一团年糕?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
随着社会的发展,“温岭嵌糕”渐渐走向全国各地。一次去上海浦东,竟看到一间“温岭嵌糕店”,我心头一阵狂喜。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温岭话,手脚麻利地挼糕皮、填馅料。咬下第一口时,满嘴的萝卜丝甜与猪肉香,瞬间就把我拽回了儿时的横峰街。
横峰水,当年载着手工年糕的糯香,滋养过辘辘饥肠;如今映着机器年糕的光影,依旧静静流淌。那水里,藏着岁岁年年的甜与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