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悦读

管窥唐宋文人的精神宇宙

——读《文以载道》

  彭忠富/文

  我们在背诵苏轼等大家的文章时,往往惊叹于其文字的精妙与意境的超脱。但复旦大学朱刚教授这本《文以载道:唐宋四大家的道论与文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邀请我们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起这些穿越千年的文字,使其不仅有“文采”,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气象”?他的回答,直指那个看似抽象却至关重要的核心——“道”。

  “文以载道”,这个古老的命题,在朱刚笔下并非一个僵化的教条,而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思想探索与实践。它关乎一代代顶尖文人,如何用全部的生命与智慧,去思考、界定并践行他们心目中那个足以安身立命、照亮时代的根本真理。

  中唐的韩愈虽身处安史之乱后帝国的迷茫与衰颓中,却毅然扛起“道统”的大旗,以“善”立心。他痛感于佛老思想盛行、儒家精神萎靡,于是以一篇石破天惊的《原道》,清晰划出了一条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直至孔孟的“道统”谱系。他如同一个在思想荒原上竖起灯塔的人,大声疾呼:我们的“道”在这里,它关乎人伦秩序、社会纲常,核心是一个“善”字。韩愈的可贵,在于他的“道”不是空谈。他的文章气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这种刚健雄浑的文风,正是他内心那股浩然之“道”——对儒家价值坚定的、不容置辩的信仰——的外在彰显。

  与韩愈并称的柳宗元,则从另一路径探寻“道”。他更注重“道”的实在性与功用性,参与“永贞革新”,便是其“辅时及物”之道的政治实践。他的山水游记清冷幽邃,并非单纯的寄情,而是在对自然秩序的静观中,体悟天地运行之“道”。到了北宋,时代思潮已变。人们不再满足于对“道”的简单信奉,而开始追问其所以然。欧阳修承韩愈之余绪,但更强调“折之于至理”。他的“道”,更侧重于一个“真”字——对历史真相的考辨,对人情事理的洞察。他主持科举,拔擢苏轼、曾巩等一众英才,不仅是在传承文脉,更是在践行一种以“真知”培养士风、革新政治的“大道”。

  在朱刚教授的分析中,苏轼的“道”论最为圆融通达。他继承了前辈的担当与理性,却以其旷世才华与通透智慧,赋予了“道”以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与审美内涵。苏轼不再将“道”视为外在的、需要紧绷捍卫的教条,而是将其内化为与生命、与万物交融一体的存在。在《赤壁赋》中,他与客辩难,由水月之喻,悟得“变”与“不变”的哲理,最终达成“物与我皆无尽”的豁达。这种哲学领悟,与他“临大节而不可夺”的政治气节,内在是统一的。他的“道”包罗万象,既容得下“人生如梦”的浩叹,也容得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既致力于经世济民的事功,也沉醉于诗酒书画的审美。

  在今天,“文以载道”对我们而言,或许不再意味着去复刻某一种具体的学说。但它提醒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能够穿越时空的文字,其深处必然与作者对世界、对人生、对价值的根本性思考相连。那是写作者的精神脊梁,关乎一个人何以立身,一篇文章何以立言,一种文化何以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