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滴露水,都曾完整地倒映过天空
——读《浮木》有感
孤舟/文
翻开杨本芬老人的《浮木》,一股气味便漫了上来。它混杂着湘中田野的湿泥气、老木头家具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那是时间熬煮过的、属于旧人的味道。这本书很薄,故事也短,零零散散,像是从一册巨大而残破的家谱上,被风吹落的几页纸屑。然而读着读着,这些纸片上的人影便站了起来,带着各自一生的风雪与叹息。他们是被大时代筛漏的沙砾,是历史长河里无名的浮木,而八十岁的杨本芬,俯身于时光的滩涂,一块一块地将他们捡拾起来。
《浮木》是继《秋园》之后,杨本芬写下的另一本关于“她们”的书。作者本人便是一段传奇,花甲之年后,在四平方米厨房的凳子上,一笔一画开始追溯母亲(秋园)和自己的一生,写出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如何像激流中的舟筏,在二十世纪的滔天巨浪里颠沛求生。《浮木》则将笔触从“家”稍稍荡开,去捞起更多飘零的影子:乡间的医生、投水的妇人、夭折的弟弟,甚至是一头通人性的水牛。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他们的悲喜,微小得如同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似乎就消失了。杨本芬所做的,便是在蒸发之前,将其凝成文字的琥珀。
她写死亡,是那么具体而微,带着生活粗砺的触感。小弟杨锐的夭折,在历史叙事里或许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但在姐姐的笔下,是母亲“抖抖索索”伸手试探鼻息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儿到底还是死了”的确认;是下葬时,“当第一锄泥巴撒向你的小屋……我的心碎了,如那纷纷落下的泥土”那种与泥土一同坠落的痛楚。死亡不是抽象的终结,是体温的流逝,是坑洞的尺寸,是亲人徒劳的捂热。那个因被退婚而投水自尽的姑娘,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妹妹说的“姐姐去河里洗个澡”,多么平静,又多么惊心动魄。河水吞没了她,也几乎吞没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若非被这文字打捞,谁还记得曾有这么一个姑娘,她的委屈与决绝?
读到某些地方,你得停下来,缓一口气。比如秋园,那位贯穿《秋园》与《浮木》的母亲,她的生命力坚韧如苇草。即便到了八十多岁,她依然坚持“干净,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在衰老中捍卫着一种不妥协的体面。还有那位乡间医生章父,他给穷人看病,“有钱就给几个,没钱抓把草药也要给人家”。他的医术和仁心,像一盏油灯,照亮了乡野局促的夜晚。这些人,他们从未想过要成为榜样或传奇,他们只是在具体而微的境遇里,本能地选择了“像人一样”活着。这种活法本身,便是一部沉默的史诗。
杨本芬的文字是朴素的,几乎没有技巧可言,像老妇人纳的鞋底,一针一线,结实得很。也正因如此,那情感才显得格外真挚滚烫。她写对母亲的愧疚,母亲去世后,她来到坟前,“大放悲声,请求母亲晚上梦里相见”。这哭声里,是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来不及诉说的千言万语。她也写贫困岁月里母爱那切实的温度——母亲悄悄塞来的钱,“折得很小很小。崭新崭新的票子,带着母亲的体温,打开时就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而最令人心酸的,或许是苦难对人情感的磨蚀。小弟杨锐夭折时,“我和妈妈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艰难困苦的生活让人情感麻木了。”反而是多年以后,生活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迟滞的情感才缓缓复苏,“每每想起早夭的小弟弟,都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那种痛,来得那么迟,又那么深。这些句子,没有任何文饰,直接就从生活的矿层里掘出来,沾着泪与土。
夜深了,台灯的光拢着一小圈暖黄。书页间的那些人和事,从几十年前的湖南乡下,晃晃悠悠地走到眼前。我拿起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各种信息流像永不停歇的瀑布。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好像活在一个被极度放大又急速压缩的时空里,远处的炮声隆隆仿佛就在耳边,近处的心跳却常常听不见。《浮木》里这些近乎凝固的旧日时光,反而像一口深井,让人可以俯身,照见一点生命原本的、沉静的模样。它不给你答案,只给你看,看人是怎样在有限的、甚至苛刻的条件下,一寸一寸地活过。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她自己在后记里说:“这是一颗露珠的记忆,微小,脆弱。但在破灭之前,那也是闪耀着光芒的完整世界。”是的,每一滴露水里,都曾完整地倒映过天空。《浮木》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让我们相信,再卑微的人生,都不是无意义的浮木。当有人记住,当那些鸡毛蒜皮的悲欢被郑重书写,他们便像琥珀中的昆虫,在文字的树脂里,获得了另一种沉静而永恒的生机。
这些普通人的光阴,这些中国大地上最真实的皱纹与笑容,终于没有被河水全部冲走。它们搁浅在《浮木》的纸页上,等着某个有心的过路人,俯身拾起,并在那一刻,触摸到所有人共通的、生命的温度。那温度不烫,甚至有些凉,那是无数个秋天凝结成的,关于存在的、确凿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