铣床车间的作家
年少失学,走上打工路
记者 赵云
铣床车间,光线略暗,刺耳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趁着休息间隙,廖品仕将铣床上的照明灯转了个方向,朝向了墙角。
墙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单肩包。他麻利地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又将铁制的高凳放在墙角的矮凳前面。前者为桌,后者为椅,他坐下后,灯光恰好洒在高凳上,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一些文字,被工整地写在了笔记本上。
就是靠这些文字,廖品仕完成了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不久前,这部《咱们的世界》出版了。
“一次次不幸的遭遇,让我不得不向命运妥协,但我绝不能违背自己的初心。”廖品仕的笔记本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他的字写得很隽秀,因为文化程度不高,一些不会写的字,他就用拼音标注。
他是衢州开化人,1977年出生。关于童年,他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因为没有零花钱,他和小伙伴们玩不到一块,就独自到河边,捡起鹅卵石在青石板上画画。画画,成了他的一大爱好。
“小学到初中,班级的黑板报都是我出的。”廖品仕说,他还在各种画画比赛中拿过很多奖。
对于语文,廖品仕也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写的作文经常受到表扬。初中时的一节语文公开课,让他“一背成名”。课上,老师教新的内容,一篇两三百字的新课文,他默读一遍后,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完整背了出来。
出生在农村的他,自小就知道,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初二时,因为生活中的变故,他对学习失去了信心,成绩一落千丈。幸运的是,毕业后,他收到了国美附中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却把录取通知书揉成团,丢了!”这成了廖品仕永远的痛。父亲早已为他规划好了人生:做一个体面的木匠。
但身体瘦弱的廖品仕做不了木匠,就学起了裁缝。之后,他跟着亲戚去了义乌打工。在计件算薪的工厂里,为了多赶工、多挣钱,他尽量减少上厕所的次数。
然而,任他怎么努力,年少的他总归是渺小的。望着杭州的方向,他终于接受了不能再上学的现实。
整整8年,不敢再提笔
廖品仕的人生,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1994年,廖品仕去了温州打工,陆续做过电镀工、冲床工和铣床工等。2002年离开温州,到河南、山东办过模具厂等,但以失败告终。
初中毕业后,廖品仕除了写信,从没有提过笔。“见到书和笔,我就会陷进失学的痛苦泥沼里。”他说。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师,8年后,他才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尝试写一些散文随笔,并到培训班学习画商业画。2005年,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创作一部长篇小说。
“写作,让我心平气和。”廖品仕说,他用文字抒发自己的苦楚,也记录下遇到的人和事。他深知,自己的知识储备不足以支撑起长篇大作,但身边无数打工人的境遇,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
2016年,廖品仕完成了7万字的小说框架。他将其定义为展现人性温暖的打工文学,刻画了村妇程秋禾从山村来到城市,通过自身努力取得成功的故事。
“刚开始,我准备以自己为主人公,但我离成功还很远。”廖品仕说。他的朋友打趣道:“你写你自己,谁要看啊?”小说的主人公他寻找了很久,直到认识了一名在上海做家政的四川女子。他的家乡,也有很多妇女在从事家政行业,主人公程秋禾就这样诞生了。
程秋禾的家乡,也是廖品仕的家乡。这个有着闽南文化的浙西小镇,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桐花小镇”。
就这样,程秋禾在廖品仕的笔下,不断成长、勇于前行。小说里的场景,很多是廖品仕身边真实的场景;程秋禾遇到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也是万千打工者的共同经历。
《咱们的世界》,追寻未来的光
兜兜转转,廖品仕又做回了铣床工。2015年,他到温峤一家鞋底模具厂上班,正式创作小说。
铣床车间、宿舍,都是他的创作基地。宿舍很小,也很简陋。他捡来一张木板钉起来的小凳子,把床当成书桌,写下一段段文字。
铣床工的工作是忙碌的,且要集中精力。从机器旁下来,他要调整一下自己,才能进入创作的状态。寂夜寥寥,青灯为伴,他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进行创作。2022年,他完成了50多万字的手稿。
廖品仕没有电脑,他所有的文字,都写在本子上。
为了将手稿录入手机,他学习输入法、办公软件的使用。没多久,这50多万字就被全部录入到电脑文档里。
一次偶然的机会,廖品仕得知衢州市推出文化艺术专项资金,资助本土作者出书。他当即向当地提出了申请,最终获得资助。
在衢州市文联和温岭市作协的帮助下,廖品仕对小说进行不断打磨,最终浓缩到了23.8万字。今年11月,小说几易其名,最终以《咱们的世界》出版。“感谢这个世界有咱们,有咱们的力量!”廖品仕称。
廖品仕出书的事,很快在鞋底模具厂传开,同事们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称他为“廖老师”。“在我老家的镇里,我都没见过作家,没想到身边就有一位。”他的同事说。
廖品仕的生活还是很平静。每天,他都穿着工作服,重复着宿舍、车间、食堂的路线。但是,一进入文字的世界,他的精神生活便变得多彩多姿。
“作为流水线上的工人,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工作,总得有点追求和寄托。”廖品仕说,每一颗螺丝钉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也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让更多的人关心农民工的生活。
目前,廖品仕准备创作第二部长篇小说。尽管他遭遇了很多生活中的不公,但他的小说世界始终心存美好、积极向上,“爱咱们的世界!”
在《咱们的世界》的后记,廖品仕写道:“小时候,我想不到不让自己辍学的办法。长大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再为昨天失去的事物感到悲伤,而要一直努力追寻未来的光亮。”
记者手记 〉〉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记者 赵云
走出铣床车间,耳畔的轰鸣声渐渐消散,但那个墙角的光影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不是我第一次采访劳动者,却是我第一次在机床旁遇见一位写作者。
廖品仕的故事,始于另一扇被关闭的窗。父亲揉碎了那张国美附中的录取通知书,切断了他的求学路,整整8年他都不敢提笔。这是生命轨迹被扭转后,漫长的自我挣扎和救赎。
然而,有些东西是揉不碎的。就像他笔下从“桐花小镇”走出来的程秋禾,就像他笔记本上那句“绝不能违背自己的初心”。梦想有时并非高悬的明月,而是在生活重压下依然坚持呼吸的一粒种子。车间里,他用高凳为桌、矮凳为椅;宿舍中,他以床为桌、木板为椅。写作于他,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一种生存方式——在机械的重复与生活的粗粝中,打捞意义,确认自我。
最触动我的,是他写作的“笨功夫”。50多万字,先一笔一画落于纸面,再用手机一字一句录入。他的小说素材库里,没有宏大的想象,只有身边工友的汗与笑,故乡妇女的坚韧与漂泊,以及无数普通人在命运浪潮中的沉浮。他写下的,正是千万颗“螺丝钉”未被倾听的内心。
《咱们的世界》出版了,但廖品仕的世界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其实,改变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同事们眼中多了一抹敬佩,他自己的心底则亮起了一盏更稳的灯。那束他亲手转向的灯光,不仅照亮了笔记本,更照亮了一条从“失学少年”到“工人写作者”的隐秘小径。
有句歌词唱得好: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廖品仕给出的答案是:梦想不是必须抵达的顶峰,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不放弃的精神跋涉;是在轰鸣声中捕捉心灵低语的执着;是把个人伤痛转化为理解他人、书写共同的悲悯。
他的故事,属于他自己,也属于所有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却未曾熄灭内心火焰的劳动者。他们或许从未登上耀眼的舞台,但他们用汗水浇灌生活,用坚持诠释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