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诗眼中的“海田”与“瓦松”
——品林作标两首七绝的巧思
孙连忠/文
林作标是我的同乡,亦是小学至初中的同窗。犹记少年同窗时,他便对阅读与书法怀有浓厚兴致,时常订阅《青少年日记》《书法报》等刊物,在墨香与文韵中浸润成长。彼时,他研习柳公权楷书,笔下字迹瘦硬挺拔,骨力洞达,尽显“柳体”风神。后来虽未专意深耕毛笔书法,但其硬笔字依旧承袭了柳体的筋骨,一笔一画间,清劲之气跃然纸上。
十余年来,林作标将志趣投向古典诗词,笔耕不辍,累计创作诗词数百首,作品屡见于《中华诗词》《中华辞赋》《楹联博览》等刊物。如今的他,不仅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更身兼浙江省诗词与楹联学会理事、温岭市文联诗词家协会主席、花山吟梅诗社副社长等职。
在林作标数量颇丰的诗作中,有两首七绝令我印象尤为深刻。它们虽篇幅短小,却以精妙的比喻与奇崛的想象,尽显作者扎实的创作功底,堪称其诗词创作的代表性佳作。
一首是《大美石塘》:“一面靠山三面海,千家楼屋万艘船。轻歌踏浪渔乡美,舟作耕牛海作田。”此诗寥寥四句,便将浙东渔镇石塘的独特风貌勾勒得鲜活传神。首句落笔即点明石塘的地理形胜——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半岛格局,言简意赅。次句铺陈人文景观,“千家楼屋”写尽依山而建的石屋群落,层层叠叠,恰似前人笔下“层层房屋鱼鳞叠”的意境;“万艘船”则点出此地渔业兴盛的景象,山海之间,屋舍与舟船相映成趣,尽显渔镇的蓬勃生机。第三句以“轻歌踏浪”一转,由景入情,将渔家生活的悠然惬意与渔乡的秀丽风光融为一体。而全诗的点睛之笔,当属末句“舟作耕牛海作田”。作者以超凡的想象力,将渔民的劳作场景与农人耕耘的画面巧妙勾连:渔船是耕耘沧海的“耕牛”,无垠大海是赖以生存的“良田”。这一比喻新颖而贴切,既跳出了传统渔歌写景的窠臼,又深刻道出了渔民与大海相依相存的紧密关系,将劳作的艰辛与豪迈、对大海的敬畏与依赖,尽数蕴含在这七字之中,堪称神来之笔。
另一首《过温岭街,见屋顶长有“瓦松”戏题》则以奇趣的想象见长:“谁家忘了掸蓬壅,房顶偏生瓦上松。试问何人乱抛籽,错将屋脊看成峰。”屋顶生瓦松,本是乡间常见的寻常景象,而林作标却能从这平凡景致中生出奇思妙想,落笔成趣。前两句以口语化的问句起笔,“谁家忘了掸蓬壅”,将瓦松的生长与乡间腊月“掸蓬壅”的习俗勾连起来,平添几分生活情趣。后两句接续前意,再发一问“试问何人乱抛籽”,继而自出妙解——“错将屋脊看成峰”。原来,是抛撒草籽的人误把平平的屋脊当成了巍峨的山峰。这一想象大胆而诙谐,将寻常的瓦松生长,演绎成一段充满童趣的“误会”,读来令人莞尔。
当然,细究此诗亦有可商榷之处:首句与第三句同用疑问句式,在句法节奏上略显雷同,缺少变化之美。但瑕不掩瑜,全诗以灵动的想象、鲜活的口语,将一件乡间小事写得妙趣横生,其独特的艺术感染力依旧令人称道。
比喻与想象,是古典诗词创作的两大手法。林作标的这两首七绝,或以贴切比喻道出渔家本色,或以奇崛想象赋予寻常景致以趣味,恰为我们展现了这两种创作手法的独特魅力。于方寸短章间藏丘壑、见真趣,足见作者的匠心与才情。更可贵的是,这种从日常与乡土中汲取灵感、以现代语言激活古典形式的努力,正是旧体诗在当代保持生命力的重要路径。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诗心,既能扎根于脚下的土地,亦能飞翔于想象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