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之滨的温岭，对于民间舞蹈“大奏鼓”，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温岭在挖掘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中取得的重大成果，更是温岭的一张非常耀眼的名片。由中国舞蹈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一书中，大奏鼓赫然在列。40多年过去了，当翻开这本书时，作为自始至终参与大奏鼓挖掘、整理、创作的一员，真是感慨万分……

　　作者简介：孙江海，高级导演（正高），资深持照制片人。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史论研究专业。同济大学原传播艺术学院兼职教授；原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录制部特约编导、中国视协市县电视委员会副会长、中国视协市县电视委员会浙江创作中心主任，中国电视制片委员会理事。

　　1972年2月参加工作，从艺50多年。原温岭剧团文武小生，曾饰演《劈山救母》（小沉香）、《三笑》（唐伯虎）等十多部舞台剧目。舞台剧《冷水湾人家》荣获浙江省戏剧节优秀个人表演奖。1983年任温岭文化馆群文干部。1989年10月，被浙江省人事厅作为特殊人才引进浙江省文化系统。

　　1995年创建浙江教育电视台（现为浙江电视台教育频道）孙江海名家工作室，为大型人物电视系列片《东方星辰》出品人、总制片人、总导演。2000年创建孙江海导演创新团队。两次参与创作的戏曲作品均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多次荣获飞天奖、导演一等奖。

　　从事戏曲影视剧创作研究，任总导演、总制片人的影视作品达1399集（部）。

　　上世纪80年代初期，依据文化部、国家民委、中国文联等部门联合发起的旨在抢救性保护濒临失传的民间舞蹈文化相关文件精神，原浙江省文化厅专门发出了《关于国家85科研项目即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浙江卷）工程的通知》，在省内全面推进抢救挖掘，启动浙江卷收集整理工作。时为温岭县文化馆干部的本人，参加了与这项工作相关的全省科研项目专业培训学习班及具体工作任务部署会议。由此，温岭县的民间舞蹈挖掘收集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肩上。多年来，作为第一批被县政府授予“温岭县青年新长征突击手标兵”称号的人员之一，我时刻督促自己要加油，争取以最佳状态做好每一项本职工作，对得起这份荣誉。时不我待，我一定要高质量完成这项工作。

　　根据中国民舞集成（浙江卷）编辑部交给的具体任务要求，我奔赴石塘、松门、上马、箬横、泽国等地调查，挖掘是否有濒临失传的民间舞蹈。时任石塘镇文化站负责人林应刚很重视，去各个渔村寻找失传已久的民间文化活动。一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老一辈的渔民传说箬山乡里有一个民俗活动，每年七月七，渔民和道士都会在祭祀场所举办击鼓跳动的民间仪式，不知这是否属于民间舞蹈。”我听了很激动，感到工作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马上坐班车来到石塘镇。那时交通落后，林应刚陪我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沿海盘山路，到达箬山乡里箬村。当地乡文化站文化员陈其胜（已故）早已在等候我们。我们在村子里找到这个民俗活动的领头人庄道春老先生，请他跳了几个动作。因为当时条件差，没有照相机，只能靠记忆与纸笔记录下来。

　　回到县城，我即向时任县文化馆馆长叶祥土汇报，同时向中国民舞集成（浙江卷）编辑部、浙江省舞蹈家协会作了汇报，希望省里专家来石塘实地考察论证。1983年9月下旬，馆里邀请了浙江省舞蹈家协会主席郭桂芝及浙江省民舞集成（浙江卷）编辑部副主任何蕙芳、责任编辑董俊飞等5位专家，到原石塘区公所小礼堂审看。有趣的是，有几位里箬村渔民就是不肯来，说年纪大了跳这个东西很难为情。通过石塘镇领导做工作，才来了4位老渔民。他们用白牙膏把饱经风霜的黝黑的脸庞化成小白脸妆，用胭脂涂嘴唇、鼻梁与脸颊，借老婆婆发饰做头饰，穿捕鱼时的猪肝色大裤衩旧衣裳，全部装扮成“渔婆”。因刚好是雨季，他们都穿着高筒雨鞋。只见年长的庄道春手握木鱼领头做了几个动作，其他两位渔民手持唢呐和锣鼓，主要用“马步蹲”击奏跳动，还未跳毕即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专家。专家们当即指示好好挖掘抢救，可以考虑列入中国民舞集成（浙江卷）。因为听不懂闽南话，有人当场提出，这个民俗活动的名字怎么叫好？大家根据石塘渔村地域文化特色，以及渔民们跳动，都是打击锣鼓乐器，没有唱也没有念白的特点，觉得叫“大奏鼓”比较好。专家们要求我抓紧调研记录舞蹈动作、音乐、服饰道具和历史渊源，以及每一个舞蹈动作的细节照片和文字解释，送省里审核。同时，要尽快深入福建泉州惠安去追寻这个民间风俗的根脉及发展变迁过程，真正挖掘出这个民间舞蹈的根与魂。叶祥土馆长非常支持。

　　1984年正月初六，我就肩负着重任，前往福建泉州惠安调研。因为怕听不懂闽南话，就请了林应刚一同前往。我们在惠安东湖村等村实地深入调研，不放过一点点蛛丝马迹，掌握了许多第一手资料。从惠安回来后，我们又马不停蹄地到石塘各村采风调研，不下几十次，查找它的历史渊源，让资料更加翔实、更加丰满、更加完善。

　　《易·系辞》中有“鼓之舞之以尽神”之文载，形象地体现出中华民间鼓舞历史文化悠久的根脉。我和林应刚从中找到灵感，联合署名撰写了该民间舞蹈艺术形式的阐述文章。我们决定以渔民“独占鳌头，满载赢归”为主题立意，将其定性为庆祝渔业丰收时跳的民间舞蹈，还决定在现场表演时，竖起两面象征船帆、绣着“独占鳌头，满载赢归”八个大字的大彩旗，作为舞蹈表演时的背景，以彰显热烈气氛。

　　1984年，以庄道春为代表的传人，大多已经五六十岁了。据他们自述，因发生鼠疫，百年前祖辈从泉州惠安东湖村一带海边逃至石塘，从此代代繁衍生息，传下民俗民风。大奏鼓在闽南话中叫“敲鼓亭”，是每年七月七为故人祭祀祈福时跳的。祭祀对象‌是七娘妈，又称七仙女、七星娘娘，民间百姓认为是儿童的守护神。祭祀用品‌‌男童用彩亭、女童用彩轿，用竹条骨扎彩纸等材料制作，装饰《白蛇传》《西游记》等戏曲人物。供品‌摆放猪头、时鲜果蔬、糖龟、刀肉、粽子。‌‌仪式流程‌由长辈主持，凌晨至中午在门口设供桌，点香烛，放七色线、七色酒盅。祭祀完毕后燃放鞭炮，焚化彩亭彩轿，寓意献给七娘妈。每次活动会邀请7位男性共同击鼓奏乐。现在改良为10人，最多12人，根据打击乐器的数量限定。

　　据当地传说，敲鼓亭最早是一位名叫大大姐的从福建老家带到石塘箬山，再传给庄道春的。大大姐姓陈，男，真名已不为人所知，只有他女儿还记得他的名字，用福建话叫“局丁”（音）。老人们说，大大姐敲木鱼的姿势特别威猛，动作粗野洒脱。第二代传人就是庄道春，他继承了大大姐的木鱼演奏技巧，以粗犷阳刚之气为最。村里人根据庄道春所扮演形象的特点，都会亲热地用闽南话称呼他为“摇脚阿洒”。第二代传人里还有黄良桂、陈其鸿，他们俩都是“福建道士”，唯有唢呐吹奏人陈冬生是温岭“本地道士”。另外，还有在一条船上打鱼为生的渔民陈祥标、陈祥丰、陈其会等表演者。

　　据查证，敲鼓亭的吹打乐器、演奏技巧和动作方面，与道教文化、海山文化和闽南文化有着密切的关联。比如，步伐与道士们在祛魔除妖时独有的“禹步”十分相似。

　　改良后的大奏鼓表演，人数上增加到10～12位，演员男扮女装，延续重彩小丑妆容，再套上手镯脚镯。领舞者手持木鱼，木鱼也称鱼梆，是仿照大海里的鲳鱼式样制作的。其他渔民持扁鼓、唢呐、汤锣、铜钹。最具特色的是渔村独有的“乳钟”打击乐器。

　　最初的舞蹈是以在渔船甲板上的扎马步为基础，渔民们赤足模仿前辈女人缠足小步和摆腰扭动的姿态进行表演。后来经专家指导，加入渔民在海上劳作时的动作。抗击风浪站稳脚步的“浪摇步”“拉网步”成为舞蹈的主要元素。这样既简单又易学，整个表演过程踏鼓乐自由跳动，达到了既不失舞韵（大俗），又有滑稽之神态（小雅）的效果。

　　领舞者非常重要，所有舞者的眼神、动作以及调度都与其相关。所有手持打击乐器的“婆娘”，要随着自身所处的不同位置，主动与就近的演员进行眼神和动作的交流，配合动作做到顾盼有情。整体表演需要展现粗犷阳刚、豪迈洒脱、诙谐喜庆的精气神。时任县文化馆副馆长、画家郭修琳对服饰进行了新的设计美化。约一个月后拿到样服，我们马上发给省里专家审看，稍作修改后全部通过。这套服饰凸显了渔村元素，取代了原来捕鱼人猪肝色的大裤衩旧衣裳，一直保留至今。

　　经过一年多（1984—1985）的收集挖掘，我们整理成文稿，送省民舞集成编辑部审核。专家们一致认为，有希望把大奏鼓列入国家卷出版。

　　1990年10月，《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国家卷）由中国舞蹈出版社正式出版，大奏鼓赫然在列。

　　为了让古老的大奏鼓激发出现代的生命力，1984年8月，我根据大奏鼓的艺术灵感，加入了现代舞蹈的元素，编导创作了男子十人群舞《海上渔歌》。为了创作出精品，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我专程去县里部分企业、学校等单位，挑选符合舞蹈要求又有这方面爱好的青年，打报告给他们的单位请假借用一个月，组织他们深入箬山乡实地体验渔民生活，学习大奏鼓。那个时候没有报酬，都是自己出钱解决伙食，住宿统一安排在放暑假的箬山乡小学教室里，课桌拼起来当床，生活用具自己带来，条件很艰苦。但大家没有一丝怨言，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任务。《海上渔歌》公开演出后，获得了台州各界的高度评价。同年10月，为了普及大奏鼓节日喜庆的意义，繁荣群众文化，县文化局会同总工会、妇联、团县委等部门和单位，在原县政府门前的灯光球场，举办了声势浩大的温岭县首届“青春舞”集体大赛，共有来自20多家企事业单位的300多名男女青年参加。比赛当晚，球场被挤得水泄不通，轰动一时。

　　1985年初，我又从大奏鼓节日元素中提炼创作，编导了男子三人舞《渔村的节日》，并由本人与舞蹈爱好者严小海、刘军一起表演。我们还特邀原温州市歌舞团邢时苗老师指导，提升了节目质量。后来，《渔村的节日》代表台州参加全省舞蹈比赛，获得了编导奖和表演奖。此后，我们还多次受邀去玉环、海门、仙居等地文化走亲，表演《渔村的节日》。每到一处，都受到热烈欢迎，大奏鼓声名鹊起。

　　1985年春，中央电视台来石塘拍摄专题片《石塘小叙》。得知箬山有精彩的渔民舞蹈，导演十分兴奋，把大奏鼓作为专题片的重点题材，放在箬山乡海边表演并拍摄。当时海滩上支起了“独占鳌头”“满载赢归”两面大彩旗，迎着海风高高飘扬。10位渔民在彩旗下舞蹈，好不热闹。节目在央视黄金时间段播出后，反响热烈。

　　1987年3月，在浙江省文化厅举行的全省民间舞蹈集成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我被授予“浙江省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工作先进工作者”荣誉证书。同年，为了更好地传承民间舞蹈，提升温岭的文化艺术氛围，在县委宣传部等部门和单位指导下，温岭县舞蹈工作者协会正式成立，我担任了创始会长。1988年、1999年，我导演拍摄了《箬山大奏鼓》《石塘元宵夜》《雷公山哨所的女兵》《渔村的节日》《海、石头、人》等多部电视纪录片。1992年，《渔村的节日》在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举办的电视片大赛中荣获二等奖。

　　1999年底，中科院天文所宣布石塘为新千年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首照地。中央电视台现场直播了第一缕阳光冉冉升起的壮观场面，大奏鼓压轴亮相，震撼亿万国人。

　　中国记协组织了全国100多位媒体记者专程来到石塘进行采访报道。事后统计，仅文字稿件就达到了150多篇。此后，大奏鼓声名远扬。

　　2008年6月，大奏鼓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3年9月23日，大奏鼓作为地方特色传统节目，参加了杭州亚运会开幕式暖场演出。

　　新千年之后，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到石塘箬山等地对大奏鼓进行探源。由于庄道春等传人年事已高，有关部门责成文化站文化员陈其胜去村里挑选了十多名年轻人作为大奏鼓的接班人。同时，推选了其中较年轻的陈德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大奏鼓传承人和领舞人。陈德福有一定的基础，跳得还算是比较好的。遗憾的是，这批年轻人没有在海上打鱼的经历，个个长得像书生，因而他们表演的大奏鼓没有前辈的风骨，缺失了阳刚之气。

　　光阴荏苒，瞬间40多年过去了。2024年春分时节，我特邀曾经在温岭工作过的老同事一行5人“重上石塘山”，撰史抒怀。涛声依旧，青山依旧，那情、那景、那石屋、那石路、那石桥让人感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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