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潮起,家国入梦来
——读《大海风》
聂难/文
当黄海的涛声穿越百年时空,赵德发以一部《大海风》,在胶东半岛的海陆之间铺展开一幅交织着个人命运、家族兴衰与民族沉浮的壮阔画卷。这部以胶东民族航运发展史为支点的长篇新作,以地方志式的细腻笔触与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将20世纪上半叶的时代风云凝缩于马蹄所村邢氏家族的三代人生轨迹之中,让读者在海浪的奔涌与海风的呼啸里,读懂人海共生的深层密码,窥见近代中国的转型阵痛与奋进历程。
《大海风》以“地方”为切口,抵达历史的纵深。小说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村为叙事核心,这个曾是明代海防重镇、近代沦为列强争夺战场的小村落,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百年中国的沧桑巨变。作者以精准的地理书写,将马蹄所与海暾城、青岛、上海等城市及广阔海洋串联起来,勾勒出清晰的空间图景,让读者仿佛置身20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沿海的历史现场。更巧妙的是,虚构的家族故事与真实的历史进程无缝交融:邢氏族人怀揣“光绪通宝”,亲历废除科举、闯关东、抗战爆发等重大事件,人物命运随时代浪潮起伏跌宕。这种“大历史与小叙事”的水乳交融,让宏大历史深深扎根于地方肌理,最终以一个村落、一个家族的变迁,照见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精神轨迹。
“大海风”作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承载着多重精神内涵,成为人海关系的生动喻体。最浅层看,它是人与自然张力的直接体现:开篇邢家商船遭遇风暴,船老大与风船同葬大海,诠释了人在大海中谋生亦受制于海的宿命,呈现海洋既哺育生命又暗藏凶险的双重面相。文中人物名字多与海洋相关——“大船”“梭子”“小鲻鱼”,轮船亦以人命名,如“昭衍”号,这种“人—船—海”的深度联结,正是人海共生的精神写照,传递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意识。更深一层,“大海风”是文化交融之风与时代变革之风:礼贤书院中,邢昭衍等人接受中西文化洗礼,形成开放兼容的精神底色,这成为他们勇立潮头的思想根基;而近代中国激荡的国运,则如航船行于沧海,在“大海风”的隐喻中,彰显着一个民族寻找前路的艰难探索。
家族叙事是《大海风》铺展历史脉络的重要载体,邢氏三代人的观念嬗变与人生抉择,勾勒出近代中国社会转型的多元路径。邢泰稔代表着传统海洋文明中的农耕底色,即便从事航运、送子求学,最终目标仍是攒钱“置地”,保守的乡土观念主导其一生。主人公邢昭衍完成了对父辈的超越,亲历海难后,他不惜“卖地”造船、开办商号。从“置地”到“卖地”,不仅是行为的反转,更是对乡土逻辑的突破。他开辟新航线、修建灯塔、倡办农学,最终投身抗战,个人事业始终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成为“实业救国”的践行者。家族中最年轻的邢为海,则坚定走向革命道路,他与父亲的思想冲突,实是不同救国路径的碰撞。而当民族危亡之际,父子俩最终共赴国难,不同选择在此交汇,照见了近代先驱者多方求索的身影。
《大海风》亦实现了对传统乡土叙事的美学超越,开辟了海陆并蓄的审美新境。空间上,小说以海洋、渔村与港口城市为舞台,既展现海的辽阔与神秘,又呈现陆的变迁与繁华,海陆交融形成独特的空间诗学。生活中,人物兼具渔民与农民的双重身份,耕田与航海并存,鲜活呈现了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织。文化上,民间信仰与中西思潮在此碰撞,传说与历史、虚构与真实交织,彰显出文化的包容与再生。邢昭衍正是这种美学的集中体现,他既有海洋赋予的开拓勇气,又承袭了陆地的伦理根脉,在自然考验与时代巨变中实现精神的两次超越,形成传统与现代交融共生的生动人格。
总而言之,《大海风》既有地方志式的细密沉淀,又具史诗般的宏大视野;既含人海相生的生命哲思,亦有家国一体的深情抒写。在海浪的起伏与海风的呼啸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命运流转,更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觉醒、在探索中前进的精神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