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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008版:课堂内外

嚼一片月光

  存志外国语学校九(8)班 王诗瑶

  她把生命中的月光,都细细地熬成了糖,喂甜了我的童年。

  ——题记

  夜深,最后一滴秋雨挂在窗边。玻璃上缀满水珠,透过这些晶莹的透镜,月华被折射得零零碎碎,宛如谁打翻了糖罐,将亮晶晶的糖霜撒了满天满地。望着望着,眼中便只容得下这片月光了。凉风透窗而来,挟着泥土的清新,一丝熟悉的甜意在唇齿间苏醒——是那种凉丝丝、清冽冽的甜。那双从旧手帕里掏出月光糖的、布满深斑的手,便在这甜味中,如遇水的冰糖,慢慢融进脑海……

  初识月光糖,是懵懂的孩提时代。父母外出,将我寄养在太婆那儿。夜里对家的思念,让我躲在被窝里不自禁哭起来,太婆没说大道理,只是掀开窗帘指给我看:“囡囡你瞧,那是老天爷给睡不着孩子发的糖。”我仰头望着那轮圆滚滚的明月:“我想拿下来吃。”太婆笑着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叠得方正的蓝手帕,小心地揭开两层,取出几颗晶亮的糖块。那粗糙的指尖掠过我的掌心,触感微凉,可我心里却一下子暖烘烘的。“尝尝,这就是月亮的味儿。”晶亮的糖果真如月光般澄澈,薄荷的清新混着泪水的咸,竟慢慢化作了甜,凉丝丝的,真像把月光咽进了肚里。

  自此,我便总盼着去太婆家。一个夏夜,我在老屋门前玩得正欢,忽然间,路灯灭了,屋里的灯也暗了——停电了。黑暗裹过来,我吓得哭出来,太婆闻声拄着拐杖“噔噔噔”跨过门槛,轻轻将我搂进怀里:“不怕,太婆有‘小月亮’。”她从抽屉里摸出火柴,用力一划,点燃了蜡烛。她一手拄杖,一手护着烛火,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逼仄的楼梯上,我紧随其后。行至拐角,她停下喘息,将烛火举得更高:“囡囡,咱们也有光了。”我望着那跳动的暖光,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仿佛真能从空气中嚼出一抹清凉的甜。待到房间,她额间已布满细汗,却先为我掖好被角,又从手帕里摸出两颗糖,轻轻放在枕头边。窗帘缝隙间,月光洒在她白发上,漾开一团温柔的云。

  八岁那年,课堂上传授了真相——月亮是岩石构成的星球,不是糖。我攥着课本一路奔到老屋,气呼呼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太婆骗人!月亮是石头做的,才不是糖!”太婆正要起身,闻言微微一怔,又坐了回去,菊瓣似的皱纹慢慢舒展成笑:“是啊,月亮是石头。可石头太冷清,我家囡囡要的是甜滋滋的糖啊。”吴侬软语般的声音,像月光落在棉花上,轻轻的,却刻在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才真正嚼出了这片月光的滋味。太婆给我的,从来不是关于宇宙的谎言,而是一种照亮现实的慈悲。她早早地将人生的两面——石头的冷硬与糖的温柔,和着爱,一并喂进我的生命。她要让我相信,纵使世界是冷硬的岩石,我们依然能从中刮下甜美的碎屑,勇敢地咀嚼。

  天上月是石头,心中月是糖霜。太婆,直到今天,我仍在反复咀嚼着,您为我酿的那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