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寄情
●温中实验学校九(4)班 沈栩帆
蝉声渐渐稀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门框,扬起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打着旋,像被时光揉碎的片段。推开老家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堂屋角落的老藤椅先撞进眼里——它斜倚着墙,积了层薄灰,像一句被岁月遗忘的誓言。
椅背弯出的弧度,恰好合着祖父生前脊椎的轮廓;扶手被摩挲得发亮,温润如浸过月光的玉,那是他无数个晨昏里,指尖与藤条相触的印记。我轻轻坐下,藤条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谁在耳边低低诉说着陈年旧事。闭眼的瞬间,熟悉的烟草味弥漫过来,混着老木头的气息,是祖父独有的味道,是时光在窖里酿出的沉香。
总记得黄昏时的藤椅。祖父爱坐在这儿,借着西窗漏进来的夕照读诗,苍老的声音裹着书卷气,清得像山涧淌过青石。“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那些诗句从他唇间溢出时,像暮色里飞动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地落在我心上。我常趴在椅边,看他枯瘦的手指逐字划过书页,藤条传来的微微震动,和着他的语调一起,在我心里刻下浅浅的痕。那时不懂屈原的孤愤,却牢牢记住了露水的清、菊花的香,还有藤椅上流淌的安稳。
藤椅像艘渡船,载着我穿过懵懂的童年,驶向祖父的精神世界。他在椅上讲《史记》,说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倔强,讲乌江畔的风如何卷着楚歌;说屈原投江前,衣袂在汨罗江边飘成一面不屈的旗。我坐在小凳上,看他讲到动情处,花白的眉毛轻轻颤动,枯瘦的手猛地拍在木扶手上,惊起的尘埃在夕照里跳着舞。“人活着,总要有点不可理喻的坚守。”他说这话时,掌心的温度透过藤条传过来,烫得像团火。
后来才知道,教我读《楚辞》的半年前,祖父已常要弯腰扶额,忍着眩晕闭目喘息,却从不对人言。那些黄昏里,他每念一句诗,都是在与骨血里的疼痛较劲;每讲一个故事,都是攥着时光的绳不肯松手。他哪里是被藤椅困住?分明是借着这方寸之地,用最后的光,为我搭起一座诗意的城。
如今藤椅空了,我再抚摸那些发亮的藤条,指尖仍能触到温暖的震颤,像他从未停歇的心跳。原来真正的告别从不是消失,而是换种方式存在——就像这藤椅,虽不再承托他的重量,却稳稳托着他的温度、他的坚守,托着他留给我的整个精神宇宙。
夕阳沉到西山顶时,我把藤椅搬到院中。晚风穿过藤条的缝隙,簌簌地像谁在低吟。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诗里的风骨,话里的坚守,还有藤椅上盛满的黄昏与温情。那些细密的藤条织成的网,漏掉的不过是流水般的光阴,留下来的,却是比星辰更恒久的东西。
而我,将带着这椅中沉淀的所有黄昏,走向每一个需要坚守的黎明。
【简评】这篇散文以藤椅为情感载体,将祖父的形象与时光记忆巧妙编织。作者用细腻笔触捕捉藤椅的细节——磨损的扶手、贴合身形的弧度,让物件成为情感的具象化符号。文中穿插祖父读诗、讲史的片段,以“不可理喻的坚守”串联起祖辈的精神传承,于平淡中见深沉。结尾将藤椅的“空”与精神的“实”对比,赋予寻常物件永恒的意义,语言温润如月光,字里行间满是对时光的敬畏与对亲情的珍视,是一篇以小见大、余味悠长的佳作。